军机在西洲的军用机场落地时，天刚蒙蒙亮，跑道边的草叶上挂着一层白霜。
龙国驻西洲大使亲自等在舷梯下，身后跟着武官和使馆的几名骨干，一个个眼窝深陷，颧骨上的皮绷得像晒干的牛皮，显然好些天没睡过安稳觉。
停机坪四周拉着警戒线，警车把出口围得铁桶一般，便衣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使馆的车队从机场到馆区要穿过大半个城区，一路上，大使把西洲的局势掰开了揉碎了讲。
哪家资本在暗中抽贷，哪股势力在街头煽风点火，哪些侨胞的店铺被人半夜砸了玻璃，桩桩件件，压得车里的人眉头越皱越紧。
“可把您盼来了。”
大使紧紧握住林北的手，握了很久才松开，眼袋垂得像挂了两个小布袋。
“圣殿的人最近活动频繁，我们防备加到了最高，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怕出纰漏。”
“馆里几百号人，还有上万侨胞的安危，我这副担子，压得睡不着觉啊。”
“您守好馆里。”林北说，“我这次来，就是要把他们连根拔起。”
大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身后那支沉默下机的队伍，悬了半个月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里。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馆里听您调遣。”
另一边，苏晴雪一下飞机就直奔西洲分公司。
分公司的会议室里，半年前还趾高气扬的合作方代表，今天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西装笔挺，笑得像捡了金元宝似的。
“苏总，之前是我们考虑不周，合同条款完全按您说的办。”
“那个认证，我们加急办，三天，不，两天就能下来。”
“仓库的租约您放心，房东那边我们去说，十年，一签十年。”
半年前，这些人挑刺挑得理直气壮，一会儿嫌标准不合，一会儿嫌资质不够，把谈判拖成了一锅夹生饭。
让人心烦。
如今听说苏氏背后是龙组，南洋的事又传遍了侨界，刁难一夜之间全变成了笑脸。
苏晴雪不咸不淡地翻了翻合同，笔尖在纸上划过，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之前谈不下的合作，一个上午，签了三份。
林月和张燕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看着那群前倨后恭的笑脸，对视一眼，都在心里冷笑。
生意场上的脸，变得比六月的天还快。
签字笔放下的那一刻，合作方代表搓着手凑上来，试探着问晚上能不能请苏总赏脸吃个饭。
苏晴雪合上文件夹，答得客气又疏离。
饭局免了，合同上的每一条，按期履约就行。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正好，张燕忍不住嘀咕，这帮人上个月还拿鼻孔看人。
苏晴雪笑了笑没接话，商人逐利，本就是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的墙头草，她要的不是这些人的忠心，是苏氏在西洲扎下去的根。
下午，排查结果汇总到了临时指挥点。
方子鸣把航拍图和电文记录铺满整张桌子，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为了锁这个窝点，方子鸣带着人蹲了两天两夜。
他们把西洲分部密电里提到的每一个地名、每一串编号都拆开了对，一把钥匙配一把锁，又调了旧货运专线沿线的治安记录，一寸一寸地筛选出来。
最后是一座水电用量对不上的工厂露了馅，废农机拆解场，一个月的用电量顶得上十家正经工厂，柴油发电机的排烟管一到后半夜就冒青烟，像黑夜里的狼烟，想藏都藏不住。
“窝点锁定了，郊区一座废弃工厂，明面上挂牌是报废农机拆解场，实际上地下两层全打通了。”
“炸弹就在那里组装。”
顾清商指着航拍图上的一处装卸口。
“进出卡车的时间很有规律，都是后半夜，走的是旧货运专线，沿线没有监控。”
“电文破译出来的动手时间，是后天上午十点。”方子鸣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天，大使馆有一场公开的侨界联谊活动，大使出席，记者到场。”
指挥点里静了几秒。
赵虎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当众炸馆，还要让记者拍下来，这是要把龙国的脸面踩在脚底下碾。”
“血手的风格。”顾清商说，“他不光要杀人，还要诛心。”
当晚的作战会上，赵虎第一个拍了桌子，巴掌拍得桌面的茶杯乱蹦，像敲一面破锣。
“龙帅，给我二十个人，当夜强攻，天亮之前把工厂连锅端了。”
“对，趁他们没防备，炸药的引信都来不及装。”
林北摇了摇头。
“端一个工厂，只是一窝。”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血手在西洲经营多年，工厂没了，他缩回暗处，换个壳子接着干，我们总不能在西洲常驻。”
“那您的意思是。”
“我要让他们把炸弹亲手抬出来，抬到大庭广众之下，人赃并获。”
林北的手指落在地图上大使馆的位置。
“让西洲的报纸自己把圣殿的嘴脸登出去，让那三家资本看清楚，跟圣殿绑在一起，是个什么下场。”
“这一仗，一半打在工厂，一半打给西洲的报纸看。”
作战室里静了片刻，赵虎第一个咧开嘴笑了。
“高，还是龙帅高，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要命。”
分工当场定下，顾清商带狙击组控制工厂外围制高点，叶承业带突击组封死地下层的两个通风井，赵虎领预备队卡住进出的公路。
大使馆那边，武官连夜协调当地警方，活动场外围的口袋阵，从这一夜就开始悄悄扎口。
“就这么办。”林北合上地图，“各组按计划走，记住，我们只动引信，不动人，戏要留给他们自己唱。”
后半夜，郊外的野地里结了一层薄霜，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龙组六人摸到了工厂外围，趴在两百米外的土坡后面，像六块沉默的石头。
工厂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切割的火花隔着窗户一闪一闪，圣殿的人正在连夜赶工。
探照灯沿着围墙来回扫，扫过土坡的时候，六道黑影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进了泥土里。
围墙上的铁丝网锈迹斑斑，墙根的野狗闻见生人的气味，呜咽了两声，被哨兵一脚踹跑了。
潜伏的间隙，林北怀里的卫星电话忽然震了起来。
是苏晴雪。
“还没睡。”林北压着嗓子。
“你在外面。”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大使说你们今晚有行动，我在宿舍睡不着。”
她其实早就起了疑心。
白天登车的时候，他抬手扶车门，右臂抬到一半，眉峰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这一皱，别人看不出来，瞒不过她。
“嗯，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受伤没有。”
“没有。”他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可林北的右臂上，绷带还吊在迷彩服里，南洋缝的那九针，白天登舷梯的时候崩开过一回，又渗了血。
这是他这辈子，对她撒的第一个谎。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你撒谎的调门，和当年在北境一模一样。”
她的话音顺着卫星信号落下来，轻得像呵在玻璃上的一口热气，烫得林北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紧。
林北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等打完这仗。”她说，“回去跟我好好交代。”
“好，回去就交代。”
“活着回来交代。”
电话挂了，林北望着工厂里的灯火，嘴角慢慢翘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行动，都打起精神。”
六道黑影贴着阴影摸近工厂外墙。
叶承业剪开铁丝网的动静，比夜风吹过草叶还轻。
钳口一张一合，生锈的铁丝一根根断开，断口齐整得像裁缝剪开的布边。
六个人鱼贯而入，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脚步轻得像落在棉絮上的野猫。
方子鸣蹲在后门配电箱前，三根线一搭一绕，监控画面定格在了十分钟前。
存放成品的库房里，一排排炸药码得整整齐齐，像码好待售的砖坯，引信分装在旁边的铁盒里，等待明天总装。
库房门口挂着温湿度计，墙角的灭火器擦得一尘不染，看得出来，血手把这批货看得比命还重。
赵虎和叶承业搭手，一盒一盒把引信换了下来，换上去的，是方子鸣特制的仿品，外观分毫不差，内里全是废件。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六道黑影撤出工厂，铁丝网复原，配电箱复原，连脚印都用枝条扫了个干净。
工厂里，切割的火花还在一闪一闪，像一群不知死活的萤火虫。
圣殿的人擦着汗，咒骂着工期，把那批“杀器”码了又码，拍了又拍。
有人还特意拿来彩带和绸布，说是血手吩咐的，明天抬出来的时候，要拍出最好的效果。
他们浑然不知，自己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东西，已经成了一箱废铁。
土坡后面，林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带着人没入了夜色里。
戏台搭好了，就等角儿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