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还在响，探照灯刚亮起来那几秒，黑卫们还没弄清敌人在哪，子弹就已经到了。
枪声，撕碎了山谷的夜。
营房区的黑卫从睡梦里惊醒，提溜着裤子就往外冲，像炸了窝的马蜂，黑压压涌出来一片。
可他们刚冲出门口，迎面就是一张火力网。
玄甲营的老兵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换弹的间隙都掐得死死的，子弹像泼出去的水，一波接着一波，火网没有一秒是断的，压得黑卫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些黑卫平日里也是刀头舔血的好手，可睡眼惺忪，阵型全乱，有的连鞋都没穿，光着脚板在碎石上跳，碰上严丝合缝的战术配合，就像没头的苍蝇，撞一下就倒一片。
四角高塔上的探照灯，一盏接一盏，被精准地点灭，山谷，重新落回黑暗里。
赵虎把机枪架在假山顶上，枪管喷着火舌，像一杆抡圆了的火鞭。
哒哒哒。
“来啊，兔崽子们。”
他一边扫，一边吼。
“爷爷在这儿，都给爷爷躺好。”
营区乱得像一锅开了的粥，有人往谷口冲，谷口的老兵早把枪口架好了，一个齐射，全堵了回来。
有人往后山跑，迎面撞上顾清商带着的十个人，从军火库方向包抄过来，兜头就是一梭子。
白凉道带着守谷口的老兵分出一路，把后山几条小路也堵了个严实，这回他手里拎的不是钥匙，是一把从黑卫身上捡的枪。
一颗流弹撞上她的后背，她连晃都没晃，那件防刺服，稳稳当当吃下了这一枪。
她连头都没回，从军火库出来就没停，一路贴着墙根推进，身后十个人的枪口，封死了后山所有的岔道。
“往谷里压，一个，都别放出去。”
几个被胁迫入教的外围成员，枪一扔，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队长，投降的怎么处理。”
“捆了，扔墙角，留活口。”
老兵们把人拖下去，捆粽子一样捆了个结实。
乱军之中，主楼的动静，却小得反常。
大长老站在顶层窗前，看着满谷的火光，一张老脸，沉得能滴出水。
等了一夜的捷报，等来的是这个。
“裘万金这个废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这里的，普天之下，只有那一个人。”
“大长老，顶不住了，裘家那边，怕是已经完了，撤吧。”
亲信黑卫跪了一地。
大长老盯着窗外的火光，看了很久，忽然一甩袖子。
“走密道。”
他带着仅剩的几个亲信钻进密道，把满谷的黑卫，全丢给了玄甲营。
密道里又黑又潮，大长老一辈子养尊处优，头一回走这条路，走得脸色铁青。
主楼的底下，有一条密道，直通后山，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可他不知道，那张手绘的布防图上，密道的每一条走向，每一个出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后山，一道石壁，青苔斑驳。
石壁外的乱石堆里，十一个人趴了半夜，露水把衣服打得透湿，没人动一下。
叶承业把父亲的军功章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石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几个黑影鱼贯而出，最后出来的，是一个灰袍老者，干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正是大长老。
他脚还没站稳，一道刀光已经劈面到了，握刀的人，是叶承业。
他带着十个人，早就在这道出口外，守了半夜。
“老狗，为了这一刀，我等了整整二十年。”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这一刀，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父亲的名字，叶家二十年的冤，全在这一刀上。
这一刀他用了七成力，还留了三分后手，可刀光刚到，灰袍一闪，大长老像一缕烟，飘开了，连个影子都没沾上。
反手一掌，快得根本看不清，正中叶承业的胸口。
砰。
叶承业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像被扔出去的沙包，一口血，喷了出来。
“别开枪。”
他喝住抬枪的老兵。
“组长有令，他的命，谁都不许收。”
二十年前的江湖上，这双手上没沾过人命的，都不好意思报圣殿的名号，这些年他深居简出，外头都传他老了，可只有圣殿的老人知道，这双手，从来没软过。
武功到了大长老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枪和刀能随便衡量的了，圣殿前三，名不虚传。
大长老拍了拍袖子，眼皮都没抬：“就凭你这么个小崽子，也配拦本座的路。”
叶承业撑着石壁，晃晃悠悠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又扑了上去。
第二掌更狠，掌风没到，气浪先压得他胸口发闷，他横刀去架，刀身嗡的一声，弯出一个弧度，人横着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
怀里的军功章硌着肋骨，生疼，他爹，在天上看着。
“我叫叶承业。”
他咳着血，从地上爬起来，一字一顿。
“叶秉松，是我爹。”
大长老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笑了。
“原来，是当年那条漏网的小鱼啊。”
“二十年了，本座还以为，叶家的种，早就死绝了。”
“死绝了才好，不然，谁来讨这笔血账。”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侧面的黑暗里传来。
顾清商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出来，站到叶承业身边。
大长老看清她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本座的统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本座待你不薄，你这个叛徒，竟敢把狗，引进门来。”
顾清商笑了，笑声里没有一丝热乎气：“待我不薄，这四个字，你也说得出口。”
“我家十七口人，老的老，小的小，一夜之间，一个没剩。”
“大长老，这笔账，我记了太多年，今晚，一起算。”
大长老嗤笑一声：“十七口，一群蝼蚁的命，也值得你记这么多年，看来本座当年还是心太软，该连你一起杀。”
顾清商没再说话，刀光起时，人已经到了。
顾清商的刀，是圣殿里练出来的刀，狠，准，不留后路，可大长老看了她二十年的刀，闭着眼，都知道她下一刀往哪儿去。
两人联手，一左一右，刀光织成一张网，可大长老站在网中间，像一缕抓不住方向的烟，进两步，退一步，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十几个回合，灰袍飘来飘去，总在人最想不到的角度出手，顾清商的刀，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反倒是叶承业，胸口又中了一掌，跪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大长老停下脚步，掸了掸袖口，冷笑：“就凭你们这些废物，也想杀我。”
他身形一动，一掌拍在顾清商的肩上。
这一掌看着轻飘飘的，没什么声势，可顾清商整个人，像被一头发疯的牛迎面撞上，踉跄着退出去七八步，一口血，涌上了喉咙。
旧伤叠新伤，她那个老胃病，被这一掌，震得翻江倒海。
她单膝跪在地上，像一张被折了的弓，嘴角的血，一滴一滴，砸在草叶上。
“叛徒，本座今天，清理门户。”
“别管我，拦住他……”
她撑着刀，一点一点往起站，血把半边衣襟浸得深一块浅一块，抬手抹了把嘴角，刀，又横了起来。
几个老兵红了眼，枪口齐刷刷抬起来，又齐刷刷压下去，组长的令，谁也不敢违。
叶承业没有退，他拖着两条伤腿，一步一步，挪到顾清商身前，张开胳膊，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她和大长老中间。
他盯着大长老，眼睛里烧着火：“今晚就算死，也要拖着你一起！”
大长老抬起手掌，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好，本座成全你。”
掌风未至，气压先沉，周遭的草，齐刷刷伏倒一片，这一掌落下去，叶承业必死无疑，神仙也救不回来。
掌风将落未落，一个声音，从黑暗里，冷冷地传了过来。
“你的对手，是我。”
声音不高，像腊月里的井水，一个字一个字，凉得渗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大长老的耳朵里。
主楼方向的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大长老抬在半空的手掌，再也落不下去了。
黑暗里，一道人影一步一步走出来，作战服上，连一滴血都没沾。
他走得不快，靴底踩在碎石上，一声，一声，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大长老身边仅剩的几个亲信黑卫，腿肚子先软了，枪口抬起来，手却在抖。
大长老忽然明白，主楼的枪声，为什么停了，那二十个从总坛带出来的黑卫，恐怕，一个都没能站着。
一股杀气，无声无息，漫过后山的夜色，像一条毒蛇，盯上了他的后颈。
纵横江湖几十年，什么人他没见过，可这样的杀气，只在一种人身上有，从尸山血海里，一路杀出来的人。
大长老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后背冒了冷汗。
他这辈子都没怕过谁，可这一刻，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