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帅”两个字还在院子里回荡，像是两颗石子投入了深井，余音不绝。
许青站在月光下，风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锁定在林北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在等，等林北的反应——否认、承认、或者杀人灭口。
可林北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肩头的血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倒映着月光，却没有任何波澜。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赵虎的人。
从北境带来的亲兵，十几个，手里端着冲锋枪，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场中的人——包括那三个黑衣刺客，也包括许青。
更多的士兵从四面院墙的缺口处涌入，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整个四合院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可诡异的是，没有一个人开枪。
因为赵虎看到了场中的情形，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冲进来会看到一场生死搏杀，会看到龙帅被敌人围攻的危急场面。
可眼前的画面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林北站在石榴树下，浑身是血，可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扎在地里的长枪。
他对面四五米的地方，站着一个穿黑色紧身衣的男人，风衣扔在地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攻击的姿态。
另外三个黑衣人退在院墙根底下，手里的刀已经收回了鞘中，面面相觑，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表情。
这绝不是在打斗。
这更像是……对峙已经结束。
“龙帅，您……”赵虎端着枪，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他的枪口在许青和三个黑衣人之间来回移动，食指紧紧贴在扳机上，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他会在半秒钟内把弹匣里的子弹全部倾泻出去。
林北摆了摆手。
那只手抬得很慢，动作很轻，可赵虎立刻看懂了。
他把枪口微微压低了一寸，但没有放下，依然保持着随时可击发的姿态。
“赵虎。”林北的声音沙哑，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来得正好。”
赵虎咬了咬牙，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龙帅您伤得重不重？我这就叫医疗队——”
“不急。”
林北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始终停留在许青身上。
“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赵虎这才把注意力完全转移到许青身上。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风衣男人，从脸到身材到站姿，越看越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认识。”赵虎如实回答，“但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许青笑了。
他笑得很从容，甚至可以说是很悠闲。
面对十几把冲锋枪的对准，面对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他的表现全然不似一个被困住的猎物，倒像是个看戏的看客。
“赵副官。”许青开口了，语气平淡，仿佛和老朋友打招呼，“北境军第三特种旅的副旅长，龙帅身边的亲信。我看过你的资料，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详细。”
赵虎的脸色变了。
他的资料是绝密，就算是军中的高级将领，也未必能轻易调阅。
眼前这个人居然说看过他的资料，而且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详细——这意味着什么？
“你到底是谁？”赵虎的声音低沉下来，枪口重新抬起，对准了许青的眉心。
许青没有看赵虎。
他的目光越过赵虎，越过那些持枪的士兵，重新落回林北身上。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尊冷峻的雕塑。
“龙帅。”
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仿佛是压在胸腔深处的一口浊气。
“圣殿找了你好久。”
这几个字，如同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心头。
赵虎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枪差点没握住。
他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圣殿”两个字，在北境军中是一个禁忌。
那是一个传说中的地下组织，一个连军情处都追查多年而不得的暗影网络。
他们的触角遍布全球，涉及暗杀、情报、军火、佣兵，几乎涵盖了地下世界所有的灰色产业。
而影卫，就是圣殿的王牌之一。
赵虎在北境服役多年，不止一次听过关于圣殿和影卫的传说。
那些传说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可怕——有人说影卫的成员都是从各国特种部队退役的精英，有人说他们是从小被培养的职业杀手，还有人说他们根本不是人，而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赵虎一直知道那不只是传说。
可眼前这个人，居然亲口说出了“圣殿”两个字。
而且他说的是——圣殿找了龙帅好久。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圣殿一直在追查龙帅的下落？
意味着这次的刺杀不是普通的买凶杀人，而是圣殿的主动行动？
赵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如果真的是圣殿出手，那事情就远不是几把冲锋枪能解决的。
圣殿的实力深不可测，他们的情报网络渗透到了各个角落，就算是北境军，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龙帅……”赵虎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说的……”
“是真的。”
林北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铁块砸在钢板上，清脆有力。
“圣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和许青对视。
“你们找我不是一天两天了。慕容家那一战，你们损失颇大，这笔账一直记着呢，对吧？”
许青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有想到，林北居然会主动提起那一战。
那一战是圣殿的耻辱，消息传回总部的时候，整个圣殿高层震怒。
从那以后，追查龙帅的真实身份就成了圣殿的头号任务。
“你记得很清楚。”许青说。
“我记得每一个死在我手上的人。”林北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们都死得不冤，因为他们该死。”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士兵们面面相觑，握枪的手心全是汗。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圣殿是什么，可他们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
连赵副官都变了脸色，连龙帅都郑重其事地对待的敌人——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刺客。
那三个黑衣刺客此刻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接到任务的时候，只知道目标是京华城一个叫林北的年轻人，有人出高价买他的命。他们以为是普通的豪门恩怨，是富家子弟之间的争风吃醋或者利益纠葛。
可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
龙帅。
圣殿。
北境。
三年前一战击杀七个影卫。
每一个词都如一道惊雷，劈得他们头皮发麻。
矮个子黑衣人的腿开始发抖，站都站不稳了。
他转头看向同伴，用眼神询问该怎么办，可同伴同样是一脸惨白，给不出任何答案。
他们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不，更准确地说，他们连惹上这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在龙帅和圣殿这个级别的对决面前，他们不过是几只蝼蚁，随时可能被碾死。
许青动了。
不是说话，不是转身，而是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的身形在一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暗影，快得几乎超出了人眼能捕捉的极限。
离他最近的那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经被扣住，枪被卸了，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带得飞了出去，撞在另外两个同伴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
“拦住他！“赵虎暴喝，枪口对准许青的方向。
士兵们纷纷举枪，可许青的身影如同鬼魅，在人群中穿梭。
他的身法诡异至极——左一步，右两步，前进一步，后退半步，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枪口的方向。
这不是普通的格斗术。
这是影卫的身法，据说能在枪林弹雨中全身而退。
赵虎看得头皮发麻。
他在北境服役多年，见过无数高手，可眼前这个人的身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许青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道残影，士兵们根本锁定不了他的位置。
一个士兵举枪瞄准，刚要扣扳机，手腕一麻，枪已经被许青夺了去。
许青反手一枪托砸在他颈侧，人软倒的同时，许青已经把枪扔了出去，砸中另一个士兵的面门。
他在突围。
目标是南面的院墙——那里有赵虎进来时撞出的缺口。
三个黑衣刺客也想趁机逃跑，可他们刚迈出一步，就被其他士兵按住了。
他们不是影卫，没有那种鬼魅般的身法，在十几把枪的包围下根本无处可逃。
许青已经冲到了人墙边缘。
再有十米，他就能冲出包围圈。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林北。
许青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见过无数高手，可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给他的压迫感比几十个持枪的士兵还要强。
许青没有减速。
右手并拢如刀，直取林北咽喉——和刚才五招试探时一样的招式，但这一次用上了十成力。
林北侧身，躲过这一击。
许青的手刀落空，左手随即跟上，一记肘击撞向林北胸口。林北抬手格挡。
砰。
两股力量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林北的身子晃了晃，肩膀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涌了出来。
可他一步没退。
许青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他全力一击，这个已经身负重伤的男人居然挡住了。
“很快。“林北开口，声音沙哑，“但还不够快。“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赵虎递过来的冲锋枪，枪口抵在了许青的腰眼上。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许青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停了下来。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许青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腰间的枪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北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龙帅果然名不虚传。“
他没有再反抗。
因为他知道，再反抗也没有意义了。
林北已经看穿了他的身法，刚才那一击已经证明——在这个男人面前，影步不是万能的。
“绑了。“林北说。
赵虎亲自上前，用牛筋绳将许青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这一次，许青没有反抗。
三个黑衣刺客也被绑了起来，押到了一边。
林北放下枪，靠在石榴树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战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龙帅！“赵虎冲过来扶住他。
“没事。“林北摆摆手，“把他……带到东厢房。我要亲自审。“
东厢房的窗边，苏晴雪和张秀兰被院子里发生的一切惊呆了。
苏晴雪看不懂刚才那一幕——那个风衣男人像幽灵一样在人群中穿梭，十几个持枪的士兵都拦不住他。
可林北，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林北，只用了一招就把他制服了。
她的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终于有点明白了。
她爱上的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
“阿姨……”她下意识地抓住张秀兰的手，“圣殿是什么？”
张秀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晴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老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仿佛在自言自语：
“北儿说过，他在外面有一些仇家。“
“他从来不说具体是什么，只是每次提起的时候，表情都很认真。”
院子里，林北和许青的对峙还在继续。
“所以你今晚来，不是为了那五百万。”林北说，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五百万只是个由头。”许青坦然承认，“真正的目的，是确认你的身份。“
“现在，我确认了。”
“确认之后呢？”
许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持枪的士兵，看了看院墙外隐约可见的人影，最后把目光落回林北脸上。
“确认之后，任务就算完成了。”他说，“我今晚不会杀你。就算我想，也杀不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不甘或者愤怒，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毫无波澜。
“你包围了这里，你的人够多，火力够猛。“
“我身手再好，也快不过子弹。”许青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害的姿势，“所以，我不打算反抗。”
赵虎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情况。
一个明明有实力突围的敌人，却选择束手就擒——这背后一定有猫腻。
“龙帅，这个人……”赵虎低声请示。
林北没有说话。
他看着许青，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在飞速运转。
许青不逃，不是因为逃不掉。
是因为他有别的目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林北猜到了几分，但还不能确定。
“拿下。”林北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赵虎一挥手，两个士兵立刻端着枪上前，一左一右包夹许青。
许青真的没有反抗。
他举起双手，任由士兵走近，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可当士兵的手碰到他胳膊的瞬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林北看见了。
他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人，不是来杀他的。
这个人，是来做别的事情的。
至于到底是什么——只有把他彻底搜身之后，才能知道答案。
“带走。”赵虎大声下令。
士兵们押着许青往外走。
三个黑衣刺客也被一拥而上的士兵按倒在地，双手反剪，死死捆住。
院子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断裂的青石板，倒塌的半面院墙，还有石榴树下那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林北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许青被押走的背影，目光落在那个人脖子上挂着的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个玉坠。
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玉坠的形状，像是一枚松叶。
林北的瞳孔骤然收缩。
松叶。
叶家旁支的族徽。
这个人，跟叶家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