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里的人猛地站起身。
可他没有立刻抬头。肩背绷得发紧，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几天，他已经认错太多次。可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一片裙摆，甚至一句相似的声音，他还是一次都不敢放过。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要疯了。
塞勒斯双眼布满血丝，既希冀又害怕地缓缓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密集的人群之间，一个灰扑扑的小斗篷正站在那里。
身上脏兮兮的，兜帽里还跑出来几缕银发。
她正站在那里看着他。
塞勒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久久压抑的情绪终于决堤。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几乎是横冲直撞般冲进人群。
生怕一眨眼，她又会从自己面前消失。
直到猛地将人抱进怀里，熟悉的体温真真切切撞进怀中，他才敢相信这一次不是幻觉。
塞勒斯的手臂越收越紧，恨不得把人整个嵌进身体里。
直到这一刻，他才像是终于从濒死的绝境里活了过来。
塞勒斯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先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童星眠这才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银白长发乱糟糟地垂在肩头，眼睛红得厉害，连下巴都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满脸都是没来得及擦掉的泪。
和她记忆里那个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爱打扮的塞勒斯简直判若两人。
童星眠心口一下软了，连忙抬手替他擦眼泪。
“怎么哭成这样了？”
她一边擦，一边哄他：“不哭不哭，是不是王城有人欺负你了？我帮你揍他们。”
塞勒斯摇了摇头，“没有。”
童星眠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
“对不起，我那天走得太急了，应该先跟你说一声的。”
她只想着终于能去王城玩了，没想到塞勒斯会担心成这样。
“下次不会了。”童星眠认真保证，“我要去哪里，一定先告诉你，好不好？”
塞勒斯看了她很久。
“不好，你去哪都要带着我，主人。”
他声音还哑着，抱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童星眠又给他擦了擦脸，见眼泪总算不继续掉了，这才放心一点。
两个人靠得太近，塞勒斯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伊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提着刚才给恶龙买的东西，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插不进去。
他刚才还牵着她的手。
她也会跟他说话，会跟着他去看好玩的，会吃他买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男人一出现，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伊莱胸口堵得厉害，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总不会错。
他是勇者，她是他的恶龙。
伊莱抿了抿唇，终于开口道：“恶龙，他是谁？”
童星眠这才转过头，“哦，对了，你们还不认识。”
童星眠从塞勒斯怀里稍微退出来一点，先指了指伊莱，“这是伊莱，我路上遇见的勇者。”
又拉了拉塞勒斯的袖子，“这是塞勒斯，我的仆人。”
伊莱一愣，恶龙原来还有仆人。
那仆人和勇者，哪个更重要？
应该是勇者吧。
塞勒斯也终于正眼看向他。
勇者。
刚才哄他时，童星眠已经把这几天的事七七八八说了不少。
她提起一路护送她的骑士，也提起眼前这个非要和恶龙决斗的勇者。
塞勒斯安静地听着，忽然又想起已经回到王宫的洛兰。
公主回到了王宫，骑士找到了公主，勇者也终于遇见了恶龙。
塞勒斯却忽然发现，里面没有他的位置。
那他算什么？仆人吗？
可那些流传的故事里，从来没有哪个位置是留给恶龙身边一个无名无份的仆人的。
他甚至不是故事里本来应该出现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刚刚因为重新找到童星眠而缓过来的胸口又开始一点点发紧。
童星眠还靠在他怀里，见他半天不说话，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真的没事了？”
塞勒斯低低应了一声。
童星眠这才放心，从他怀里退出来，“那一起逛吧。”
塞勒斯跟在她身边往前走。另一边，伊莱也很快跟了上来。
王城的街道依旧热闹，春日祭临近，周围到处都是鲜花和彩带。
伊莱没走多远就挤到了童星眠身边，指着前面的摊子给她看。
“那边有好玩的。”
童星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伊莱趁机牵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前面的摊子挤。
塞勒斯脚步慢了一拍。
再抬头时，童星眠已经被伊莱牵着走到了前面。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真碍眼。
要是能弄死就好了。
塞勒斯垂下眼，压着胸口那股越来越沉的情绪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只是一条快要冻死在山脚下的小蛇。
冬天的山里很冷。雪水顺着石缝往下淌，他缩在枯叶和碎石之间，身体已经僵得快没了知觉。
他知道自己大概活不了了。
就在那时，头顶忽然掠过一道巨大的阴影。
他费力地睁开眼。
一头雪白的巨龙从群山上空飞过。
巨大的双翼舒展开来，几乎遮住半片天空，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强大得近乎不可思议的生物。
他艰难地抬头望向天空，连身体的寒冷都像短暂消失了。
能在死之前看见这样美丽又强大的巨龙，也算是死而无憾了吧。
他这样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可巨龙竟然也会为它这样弱小的生灵停留。
风雪被龙翼卷开。
巨龙落在他面前，低下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爪子，把他从冰冷的石缝里捞了起来。
“还活着啊。”
就这样，他被巨龙带回了龙巢。
他那时候还没有名字。
童星眠想了一会儿，说：“那就叫塞勒斯吧。”
塞勒斯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是龙族最古老的族称。
用人类的语言来解释，大概是：
凌驾于天穹与风暴之上的生灵。
那本该是只有巨龙才有资格拥有的名字。
可童星眠就这样把它给了一条蛇。
那时候的塞勒斯是如此的弱小又愚笨。
他甚至连该怎么跟在巨龙身边都不知道。
童星眠往前走一步，他就要慌慌张张地爬上很久。稍不留神，还会差点被她踩到。
塞勒斯当然不敢真的靠得太近。
对那时的他来说，巨龙大人本就是高高在上、连仰望都觉得冒犯的存在。
可童星眠偏偏不在意这些。
她嫌他太小，又怕一不小心把他踩死了，后来干脆把他放到了自己头顶。
塞勒斯第一次盘在莹白的龙角旁边时，整条蛇都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过，自己这样弱小的生灵，有一天竟然可以待在巨龙的头顶。
甚至靠着她的龙角，被她带着飞过群山。
后来次数多了，他才一点点胆大起来。
会沿着她雪白的鳞片往下爬，会缩进她怀里睡觉，也会趴在她身上晒太阳。
塞勒斯尤其喜欢其中一块鳞片。
那一块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摸起来似乎软一些，也暖一些。他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里舒服，总喜欢趴在上面玩。
童星眠从来没有赶过他。
直到后来长大，他才知道——
那是龙族的逆鳞。
那一瞬间，塞勒斯几乎要溺死在满腔溢出的喜悦与爱慕中。
他甚至荒唐地想，要是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死在被主人这样偏爱的这一刻，那这份爱就永远不会变了。
可他又舍不得，他还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
最好多到这一辈子都用不完。
后来，塞勒斯开始拼命记住关于主人的一切。
她最喜欢哪一颗宝石，最爱吃什么，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只是懒得说话，连她自己随口提过一次的小习惯，他都牢牢记着。
他想要更多的喜欢，更多的夸奖，最好连主人的目光都能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会的越来越多，童星眠也越来越习惯身边有他。
塞勒斯曾经以为，这样就够了。只要主人一直需要他，他就永远不会被丢下。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他望着前面那两道身影，胸腔里像压进了一块湿冷的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发涩。
仗着巨龙的信任，贪心地索取与诱骗。
他果然是一条毒蛇。
或许，这就是迟来的惩罚。
塞勒斯第一次如此后悔，如果一切都能回到最开始就好了。
如果他还只是最开始那条小蛇，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敢奢求。
那时候没有公主，没有骑士，也没有勇者。
只有他。
塞勒斯慢慢攥紧手指。
明明是他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