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山道拐角。
枯草被夜露打湿,伏在泥地上,泛着冷光。
二十骑“溃兵”勒马藏在拐角阴影里,人衔枚,马裹蹄。
方启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草籽,慢慢碾碎。
草汁染绿了他的掌心。
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但密——至少十骑。
“来了。”身旁的斥候压低声音。
方启把掌心的草屑擦在裤腿上,起身,翻身上马。
动作有点踉跄,像受了伤的人强行骑马。
“记住,”他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演砸了,回来每人领二十军棍。”
斥候们闷笑一声,没人答话,但手都按上了刀柄。
马蹄声更近了。
方启深吸一口气,突然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出拐角!
身后十九骑跟着冲出去,蹄声瞬间炸响,惊起飞鸟扑棱棱掠过夜空。
“唐军!是唐军溃兵——!”方启扯着嗓子吼,声音嘶哑,像喉咙里卡着沙砾。
月光下,二十骑衣甲不整,旗帜歪斜,有几匹马的屁股上还插着断箭,正“仓皇”朝着黑风峡反方向狂奔。
迎面撞上的是巴图派出的前哨斥候队——十二骑,全员披甲,手持短矛,像一道黑色的铁墙横在山道上。
“拦住他们!”突厥斥候队头目一挥手。
方启的马“恰好”在这时踉跄一下,前腿一软,把他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噗通!”
人摔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溅起一片泥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臂却“无力”地撑了两次都没成功,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将军——!”身旁的斥候惊呼,作势要调转马头来救。
“别管我!走——!”方启吼道,声音因疼痛而扭曲,“带着东西走!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东西?
突厥斥候队头目的眼睛亮了。
他做了个手势,十二骑立刻散开,像张开的网,朝那些“溃兵”包抄过去。
短矛投出!
“噗!噗!”两声,两名“溃兵”应声落马,摔进草丛里,没了声息,是点到即止的昏厥穴打击,但外人看来,就是死了。
剩下的“溃兵”更慌了,四散奔逃。
突厥斥候分头去追,山道上瞬间乱作一团。
只有三个斥候留了下来,围向摔在地上的方启。
方启“惊恐”地向后挪,右手死死捂着怀里,像是护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你们……你们别过来!”他色厉内荏地喊。
一个年轻斥候嗤笑一声,下马,弯腰去扯方启的手。
方启“拼命”挣扎,另一只手拔出匕首,胡乱刺去。
年轻斥候轻松躲开,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咔嚓”一声轻响,是护腕机关模拟的骨裂声。
方启发出一声惨叫,匕首脱手。
年轻斥候掰开他捂着怀的手,从他衣襟里拽出一个皮囊。
皮囊是羊皮的,鼓鼓囊囊,袋口用细绳系着,绳结打得很死。
年轻斥候把皮囊递给头目。
头目接过去,掂了掂,没急着打开,而是盯着方启的脸看了几息。
方启疼得额头冒汗,脸色惨白,但眼神里“强撑”着一股狠劲:“杀了我……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头目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撕开绳结,把皮囊倒过来。
“啪嗒。”
一枚戒指掉在掌心。
戒指是铜的,锈迹斑斑,但戒圈内壁刻着的字在火把光下清晰可辨——那是突厥文,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尖一笔一划凿出来的。
头目眯起眼,凑近火光。
字迹模糊,但能辨认。
他念出声:“阿史那鲁氏诺……功成予半……”
旁边两个斥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
头目又从皮囊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卷得很紧,用一根细麻绳捆着。
他解开麻绳,展开羊皮纸。
火把凑近。
纸上是汉文,字迹工整,笔力沉雄:
“今与北地贵酋约,待合击时,阵前举火为号,共分其功。事成之后,陇右马场,当划三成归尔部。此令。”
落款处,盖着一方印。
印是红色的,印泥有些模糊,边缘洇开了,但形制能看出是私印,印文是篆体,缠缠绕绕,只能勉强辨出一个“将”字。
头目盯着那方印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一次边境摩擦,唐军一个副将被俘,后来虽被赎回,但私印拓本曾被呈给王帐过目。
拓本上那方印,和眼前这方,有七分像。
他抬起头,看向方启。
方启别过脸,咬紧牙关,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但正是这种表情,反而证实了什么。
头目把戒指和羊皮纸塞回皮囊,系紧,然后对另一个斥候说:“你,快马回报将军。就说得获唐军溃兵密信,事关重大,请将军定夺。”
斥候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头目转向方启,弯腰,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说,”他声音冰冷,“这东西,哪儿来的?”
方启被掐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捡……捡的……”
“捡的?”头目冷笑,“唐军溃兵怀里,捡到我突厥贵族的戒指和唐军将官的私印?”
方启翻着白眼,说不出话。
头目手一松,把他摔回地上。
方启剧烈咳嗽,蜷缩成一团。
头目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等着。等我们将军来了,你就知道,什么叫"求死不能"。”
方启伏在泥地里,脸贴着冰冷潮湿的土,没人看见的地方,他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戏,演完了。
接下来,就看巴图怎么接招。
黑风峡,乱石区。
陆辰趴在崖壁一处裂缝里,透过乱石缝隙,看着下方峡口。
月光照不进这里,只有远处山坳篝火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身下垫着一件旧蓑衣,蓑衣下的岩石冰凉,寒气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身旁的谢安闭着眼,像在假寐,但呼吸很稳,一听就没睡着。
更远处,公输翎带着几个人,正往预设的枯草堆上撒最后一层药粉。
药粉是灰白色的,撒在草叶上,几乎看不见,但沾了火油,就会“嗤”一声燃起绿色的火焰,烧得又猛又快,还能产生大量刺鼻的烟。
一切就绪。
只等猎物入套。
陆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横刀刀柄。
刀柄是木的,缠着麻绳,麻绳被手汗浸得有点潮,握上去,能感觉到绳结凹凸不平的纹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
风从峡口灌进来,呜呜的,像鬼哭。
火把光突然亮了。
不是一支,是很多支。
光点从峡口外蔓延过来,像一条火蛇,缓慢地游向乱石区。
来了。
陆辰睁开眼,拍了拍谢安的肩膀。
谢安立刻睁眼,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各就各位。”陆辰低声说。
声音通过崖壁裂缝里的铜管传出去,细微的嗡嗡声,只有附近几个暗桩能听见。
崖壁上,几处阴影动了动,无声无息地隐入更深的黑暗。
火把光更近了。
能看清人影了。
突厥前锋百人队,排成松散的阵型,小心翼翼地踏入乱石区。
前排的人手持长矛,不断刺探地面,后排的弓手搭箭上弦,警惕地扫视两侧崖壁。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在雷区里挪步。
陆辰的手,按在身旁一根粗糙的麻绳上。
麻绳另一端,连着乱石区地面上几处伪装的绊索。
绊索很细,涂了黑泥,和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但只要脚踩上去,绳结就会脱开,拉动更高处的机关。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前锋队已经进入乱石区半程。
陆辰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最密集的时机。
四十步。
三十步。
前排的突厥兵脚下突然一软!
“噗!”一声闷响,地面塌陷,露出一个三尺宽的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一个突厥兵反应快,跳开了,但旁边另一个兵卒惨叫一声,小腿被木桩刺穿,整个人栽进坑里!
“陷坑——!”
惊呼声还没落,两侧崖壁传来“嘎吱——”的巨响!
是机关触发的声音!
几根粗如人腿的擂木,从崖壁预设的滑道里滚落下来,砸向人群!
“躲开——!”
“砰!砰!砰!”
擂木砸在乱石上,碎石飞溅,有两根直接撞进人群,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中计了!唐军有埋伏——!”
前锋队瞬间炸锅。
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彻底崩溃,突厥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互相践踏,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退,堵在狭窄的乱石区里,挤成一团。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响箭破空声,从崖壁高处射出,狠狠撞在对面岩壁上!
“嗤啦!”
火星迸溅!
火星溅到预先浸透火油的枯草堆上。
“轰——!”
绿色的火焰猛地腾起,烧得极旺,浓烟滚滚,瞬间吞没了一小片区域!
火光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烟雾中晃动,看不真切,但数量不少。
“火箭!放火箭——!”陆辰低喝。
话音落,崖壁裂缝中,十几支火箭同时射出!
箭头绑着浸了火油的布条,燃烧着,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狠狠钉进乱石区各处!
“噗!噗!噗!”
每一支箭落下,都引燃一小片火头。
火头迅速连成一片,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整个峡口照得如同白昼!
烟雾里,人影绰绰,呐喊声四起,好像有无数唐军正在从四面八方杀出来。
“杀——!”
“别让突厥狗跑了——!”
喊声从崖壁不同方向传来,回声在峡谷里激荡,震耳欲聋。
突厥前锋队彻底慌了。
他们看不见敌人有多少,只看见满眼火光和烟雾,只听见震天的喊杀声。
“撤!快撤——!”不知哪个百夫长吼了一声。
前锋队如蒙大赦,掉头就往峡口外跑。
自相践踏,又踩中几个预设的陷阱,惨叫声不绝于耳。
乱石区外,巴图勒马立在火把光圈边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看着前锋队狼狈逃出,看着峡口里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听着里面传来的混乱声响,眼睛眯成一条缝。
“将军,”副将哈桑凑近,压低声音,“唐军果然有埋伏。而且……看火光和烟雾,人数不少。”
巴图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峡口,投向南方——南麓高地所在的方向。
阿史那鲁的伏兵,应该在那里。
但此刻,峡口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这么大的动静,南麓那边不可能看不见。
可他们没动。
连个影子都没有。
巴图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哈桑,”他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说,阿史那鲁让我卯时合击,唐军却提前在此设伏……时间,是不是太巧了?”
哈桑心里一凛,但没敢接话。
巴图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夜枭叫,听得人脊背发凉。
“传令,”他勒转马头,“全军后退三里,就地扎营。各部将领,来我帐中议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派一队信使,去南麓。告诉阿史那鲁,我在这里等他。若他不来……”
巴图没说完,但哈桑听懂了那未尽的杀意。
“末将明白。”
信使快马加鞭,朝着南麓高地疾驰而去。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快到了。
崖壁裂缝里,陆辰看着突厥军潮水般退去,看着他们退到三里外,开始扎营,看着那队信使消失在南方的晨曦里。
他松开一直攥着麻绳的手,掌心全是汗,黏腻腻的。
身旁,谢安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离间计,成了一半。”
“一半。”陆辰重复。
他转过身,在狭窄的裂缝里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岩壁硌得后背生疼,但正好能让他清醒。
“巴图现在疑心深重,不敢轻易合击。但他不会一直等。”陆辰说,“阿史那鲁那边,更不会坐以待毙。”
谢安点头:“所以,得再加一把火。”
陆辰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裴元清的亲笔信,和那封只有八个字的密信。
他把两封信并排摊在膝盖上。
火光从裂缝外映进来,照在信纸上,字迹明明暗暗。
“裴元清的亲笔信,是铁证,但只能钉死他通敌。”陆辰手指点在第二封信那八个字上,“这封信,才是能把火烧到宰相府的那把柴。”
谢安看着他。
陆辰抬起头,看向裂缝外渐亮的天色。
“天亮后,”他说,“你模仿突厥王帐文书的格式与印鉴,写一封信。”
谢安没问写什么内容,只是点头:“印鉴我这里有拓本,格式也熟。写给谁?”
陆辰嘴角扯了扯,那弧度很淡,没什么温度。
“写给阿史那鲁。”
“就用巴图的口吻。”
“告诉他……”陆辰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语,“王帐有密令,怀疑南麓军与唐军私通,令巴图便宜行事,可先斩后奏。”
谢安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陆辰,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夜的霜。
“好。”他说。
裂缝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了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