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长安城,果然是处处皆学问。
公主府,李秀宁已在书房等候。
她没问宫里的事,显然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了结果。
陆辰也不废话,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沾着泥土的马蹄铁,正是从鸿远坊后院马厩里找到的那枚。
李秀宁取过蹄铁,并未在意上面的污渍。
她纤长的指腹仔细地摩挲着铁器的边缘,动作很慢,像是在辨认一件珍稀的古物。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处细微的缺口上。
“军器监的活儿,我认得这收口的印记。”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但这规格,不是配给我们娘子关的制式。我们军中的马蹄铁,更厚三分,边沿也更宽。”
一语中的。
这枚看似普通的蹄铁,彻底证实了她长久以来对军备补给环节的怀疑。
她当即起身,扬声唤道:“叶竹!”
门外甲叶轻响,女将叶竹快步而入,抱拳听令。
“持我的手令,”李秀宁从案上取过一枚小巧的铜牌,递了过去,“即刻去马军营,以检阅武备为名,暗中清点所有马蹄铁的库存、磨损与更换记录。一匹都不能漏。尤其要留意,近期从京畿大营调拨来的那三百匹战马,要一蹄一蹄地看!”
“喏!”叶竹接过手令,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陆辰和李秀宁两人。
气氛安静下来,却比刚才更显沉重。
李秀宁走到墙边,在一排书架后摸索片刻,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一处暗格缓缓打开。
她从里面取出一份发黄的陈年卷宗,摊在陆辰面前。
“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份边防军械的调拨记录。
陆辰凑近细看,发现卷宗上数处关于“镔铁”消耗的记录,都有着明显的人为涂改痕迹,新墨盖旧墨,手法粗糙,欲盖弥彰。
李秀宁的手指点在其中一处涂改的地方,声音冰冷:“这些年,军器监报上来的军械损耗,尤其是镔铁这类贵重军材,总有些对不上的地方。以前只当是文书疏漏,可现在,若将这些损耗与马蹄铁的流失联系起来……便是一个持续了多年的走私网络。”
陆辰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数字上,而是落在了卷宗末尾一个因年深日久而变得有些模糊的签押处。
他伸出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公主,”他缓缓开口,提出了一个连李秀宁都未曾想到的推论,“或许,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走私牟利这么简单。”
李秀宁看向他,示意他继续说。
“走私镔铁,可以换来金银。但费这么大功夫,用军器监的制式蹄铁换下军中原有的,再把换下来的优良蹄铁熔了或是卖了……这流程太过繁琐,风险也太大。”陆辰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走私是真,但真正的目的,是通过更换这些看似无碍、实则劣质的蹄铁,系统性地、不动声色地削弱某支边军的机动战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秀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冰冷。
她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陷掌心。
若陆辰的推论为真,那这便不再是贪腐,而是叛国。
夜色不知不觉间已笼罩了长安。
华灯初上,将这座雄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沉。
陆辰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西市方向的灯火,眼中没有半分即将收网的快意,反而是一片深沉的冷静。
他知道,现在还远不到收网的时候,打掉一个鸿远坊,不过是斩断一条壁虎的尾巴。
他要的,是顺着这条尾巴,把那只藏在暗处的壁虎,连同它背后的整张大网,一并揪出来。
想要扯出整张网,就不能一刀剁下去。
剁下去,死的只是虾兵蟹将,真正的大鱼会立刻警觉,沉入更深的水底。
他需要的是一根搅屎棍,把水搅浑,让藏在里面的东西自己浮上来。
“方启。”陆辰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
“末将在!”方启从门外阴影中大步跨入,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已经按捺不住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点一队人,去鸿远坊所在的那条街。”陆辰走到桌边,将一枚普通的铜钱在指间翻转,“理由嘛……就说驿站丢了一匹御赐的汗血马,怀疑惊马窜入了那片坊市,需要连夜封锁搜查。”
方启一愣,搜查马匹?
这不是绕圈子吗?
但他没问,陆辰的命令从来不需质疑。
“记住,”陆辰的指尖停下,铜钱被他稳稳捏住,“动静要大,姿态要足,但不要进任何一家店铺的门。你的任务,就是把整条街变成一个只许出、不许进的笼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那条街巷,“另外,让弟兄们搜得“仔细”些,尤其是鸿远坊门口的阴沟,我怀疑那匹马的蹄铁,掉了一块在那里。”
方启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这是要敲山震虎。
鸿远坊的韩掌柜是被外面骤然响起的马蹄声和兵甲碰撞声惊动的。
他披上衣服,推开店门一条缝,看到的便是火把通明、甲士林立的景象,心头猛地一跳。
方启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他高声宣布着搜捕驿马的命令,声音在寂静的街巷里传出老远。
韩掌柜的心刚放下一点,就见两个士兵提着灯笼,拿着铁钩在自家门口的阴沟里翻搅起来。
“当啷”一声脆响,一枚沾满污泥的马蹄铁被钩了出来。
一名士兵捡起来,在灯火下擦了擦,大声喊道:“校尉,这儿有块蹄铁!看着新鲜!”
韩掌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方启走过去,接过那枚蹄铁,放在手心掂了掂,然后目光如电般扫向他。
那一瞬间,韩掌柜感觉自己像被狼盯上了,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强迫自己挤出笑容,快步走了出去,躬身道:“军爷,这是何意?想是白日里哪家过路商队的马掉的,小老儿这就着人给您清理了。”
他一边说,一边隐晦地想从袖子里摸点什么出来。
方启却看也不看他,只是把蹄铁往旁边一个士兵手里一扔,冷冷道:“既然路面如此污糟,藏污纳垢,那就给我把整条街都清查一遍!任何可疑之物都不能放过!”
随着他一声令下,士兵们立刻散开,将鸿远坊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美其名曰“清查路面”,实则断绝了内外一切联系。
韩掌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明白了,对方不是来找马的,就是冲着他来的。
几乎在同一时刻,长安城的另一处僻静宅院,陆辰带着两个人,一脚踹开了裴季安的房门。
裴季安正在灯下就着一碟茴香豆喝闷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酒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陆辰没有一句废话,目光扫过屋内,径直走向那张木板床。
他一抬手,身后的亲卫便合力将床板掀开,露出了下面几块颜色略有不同的地砖。
撬开地砖,一个上了锁的铁盒赫然在目。
一柄军用匕首轻易地撬断了锁扣。
盒子里,一本用奇怪符号记录的账本,和一封火漆完好的信,静静地躺着。
陆辰拿起那封信,借着烛火拆开,信上的字迹不多,但“新货”、“北面王府”几个字眼却像淬了毒的针,刺人眼球。
半个时辰后,当陆辰的身影出现在鸿远坊门口时,韩掌柜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陆辰没理会他,径直走到被两名士兵按在地上的裴季安面前。
此刻的裴季安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
“裴掌柜,你的东西掉了。”陆辰将那本密账和信件,像丢垃圾一样丢在他面前。
裴季安的目光触及到那熟悉的账本封面和信纸,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口中喃喃自语,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这……这与我鸿远坊无关!”韩掌柜见状,立刻高声撇清,但闪烁不定的眼神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陆辰这才缓缓转头看向他,脸上甚至带了一丝微笑。
他弯腰捡起那封信,看也不看,就着旁边士兵手里的火把,点燃了一角。
信纸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飞灰。
“看来是场误会。”陆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本谁也看不懂的账本,说明不了什么。”
他将那本密账收进怀里,随即挥了挥手,“收队!”
士兵们迅速集结,街巷的封锁瞬间解除。
临走前,陆辰经过韩掌柜身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对了,韩掌柜,今天辛苦你了。京兆府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明日一早,会派专人来核查贵坊所有铁器的来源,可要准备妥当,莫要出了纰漏。”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融入夜色。
韩掌柜僵立在原地,晚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他望着陆辰消失的方向,那背影仿佛一座正在缓缓压来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