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朝半月,安若华把这朝堂的脾性,摸出个大概。
他夹在末班,站了半个月,把满朝的脸色看熟了大半。有打量他的,有冲他笑的,笑也分几种,拱手的热,颔首的冷,还有远远瞥一眼就错开的。他起初记脸,记到后来,记的是笑底下那层东西,记不住,也说不出。原以为状元及第,功名在身,身后又倚着安氏,总该站得稳当些。进来了才知道,这满朝的人,哪一个不是千年的人精。状元、门第,落到他们眼里,都不过算盘上一粒珠子,该搁在哪一格,自有一本旧账。他越小心,越觉得四下里都是眼睛。
散了朝,走出宫门,常有人凑上来问一句:安修撰这是往哪儿去。他起初照实答,回府。问的人多了,他答来答去,再不肯多吐一个字,回府,两字落地,再多半个字也没有。云琚在宫门外候他,见他出来,迎上两步,不问他今日朝上如何,只伸手接过他的笏板,替他拢了拢皱起的袍袖。这半月,主仆两个,话都少了。
这日散得早,赵云祥却在皇城根下拦住他。
这位座师平日话少。今日倒先开口,说陪老夫走走。安若华应了,本以为要回府议事,座师却不朝府上去,也不奔吏部,只领他沿皇城根外那条僻街一路往东。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家旧茶寮前停下,拣张临街的桌坐了,要了两碗粗茶。
茶寮旧得可以。桌椅的棱角都磨圆了,墙角一炉水汽嘶嘶地冒,老掌柜佝着腰在柜台后头擦一只粗瓷碗,擦一下,看他们一眼,又擦。隔壁桌坐着两个行商,压着嗓子说话,声音被水汽搅成黏糊糊一团,听不真切。赵云祥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啜一口,道:“你坐这儿,看这条街,看出什么来?”
安若华顺话头望过去。长街上车马往来,挑担的货郎、赶轿的下人、挎篮买菜的老妇人,挤挤挨挨,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过日子的百姓。”他说,“看不出旁的。”
“再往远处看。”赵云祥道,“看那几户挂招牌的,看那几顶抬过去的轿子。”
他依言去看。正有一顶青呢小轿过去,帘子擦开一角,露出半截衣袖,又放下,轿子抬进巷口,没了影。那几户招牌,字他认得,东家是谁,一概不知。他摇头,说学生眼拙。
“你看不出,正是你该学的。”赵云祥放下碗,“这条街上,人人各走各的,谁也不碍着谁。可你若坐在轿子里往下看,看见的就是满街的货郎担子、买菜妇人;再站高些,看的便不是这一人、这一条街,是这满街的人,都往哪儿去,替谁去奔。做官的人,只盯着眼前这条街,一辈子,也就是这碗粗茶的分量。你既进了这朝,眼睛就要练得比街还远。今儿你看不懂这些轿子往哪儿抬、商队往哪儿走,他日朝上有人递你一张纸,你便分不清,那是要抬你上去,还是要绊你一跤。”
话落到碗沿上。粗茶入口,有些涩,涩过之后泛一点回甘,把满街的喧嚷一并压下去,闷闷的。安若华低头看碗,碗边磨出来的旧痕,一层叠一层,深的浅的,一圈压一圈,不知积了多少年。他想开口应一句,又咽回去,只把茶又啜了一口。赵云祥也不催,等他放下碗,又问:“你入朝这些日子,可还惦记着那桩旧案?”
安若华心里一紧。边军旧案,他从没在座师跟前吐过半个字。这位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斟酌道:“学生不敢瞒老师。是有一桩事,压在心上,想查,又不敢查。”
“不敢查,是对的。”赵云祥语气平得很,不像敲打,“你如今根基未稳,莫说查案,多问一句,都是把自己往火里递。你以为看得见案子底下压什么?压得住、要人命的,从来不是案子本身,是你一开口,露了想往下查的心思。这一露,你就成了那些被案子压着的人眼里的一根刺。”
他一面说,一面拿指腹去擦碗沿那道茶渍,擦了一下,没擦掉,也就不擦了。他看着街那头一点点沉下去的天:“我今日点你这一句,不是拦你。是要你知道,有些雪,看着薄薄一层,底下全是旧的冰疙瘩。你没踩实那层冰,宁可先在雪上站着,多看看,也别急着把脚踩下去。”
安若华低声道:“学生记住了。”
“记是记不住的。”赵云祥道,“要等你自己吃一回亏,才真记得住。我不过盼你吃亏那日,还有命爬起来。”
他说完,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咽下去,起身付了钱,也不回头:“回吧。明日朝上,有人若递你名帖,先不必急着应。看三日,再作道理。”
安若华在茶寮门口站着。
那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一步是一步,走得稳,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沉。他望着,想起安府里那封旧信、那几箱缺了页的邸报,他原以为查清一桩旧案,不过多花些心力。这会儿听座师一句“雪看着薄,底下是旧冰疙瘩”,才觉着那点子想查案的心思,在这朝里,怕是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前几日在殿上,座师说这朝里不缺能说话的人,缺的是能听出刀的人;今日这碗粗茶论的是街,说的却是同一件事,换了个说法罢了。
他低头看方才的碗沿。那圈微黄的茶渍还挂着,一圈,凉了。
站了片刻,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这位座师今日肯说这些,是念他一个新人,还是他这人身上有什么,值当一位礼部大人这样多费唇舌?他想不透,也不深想,只把“看三日,再作道理”在舌头上滚了一遍,收进肚里。
天边压下来,不知几时又飘起雪。细雪落在茶寮门前的青石阶上,薄薄一层,沾地就化,留一片湿痕。
他拢了拢袍袖,抬脚,踏进那层薄雪里。雪落在肩头,浸进衣料,凉,他没拂。走了七八步,身后那盏灯隔着雪雾亮起来,昏黄一团,拢住茶寮半扇门。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停,往安府的方向去了。云琚在宫门外等不到他,寻到半路,见他独自走回来,快步迎上去,也不问。安若华摆了摆手,只说先回去。主仆两个踏着雪往回走,一路无话。进了府门,他把那碗粗茶的事咽在肚里,母亲手记里那句“朝堂之高,高到看不见下面的土”,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压回去,没跟云琚提。他只是把座师那句“看三日”又过了一遍,脚底踩着化开的雪水,凉津津的。
茶寮里,那碗粗茶还搁在桌上。老掌柜过来收,端起来顿了顿。碗沿一道茶渍,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