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淳儿又跑来了碎玉轩，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莞姐姐！”
甄嬛正在看书，听见她的声音便笑了：“又怎么了？”
淳儿抱着一只小盒子跑进来，坐到她旁边：“姐姐快看，这是扬州送来的茉莉粉，香得很。”
她打开盒子，立刻有一股淡淡茉莉香飘出来。
甄嬛低头闻了闻：“倒真是上好的香粉。”
淳儿高兴道：“我就知道姐姐会喜欢。”
她抓了一点放在手背上：“嬷嬷老说我身上不够白，一天到晚给我抹香粉，如今得了好的，我自然先拿来给姐姐看。”
甄嬛笑她：“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巴巴地拿盒香粉到处显摆。”
淳儿不服：“姑娘家喜欢香粉怎么了？我又没拿别的。”
“我那里倒有一盒葵花粉，白倒是白，只是没这个香。”
甄嬛还没说话，淳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姐姐，我昨晚在皇上那里看见一样有趣的东西。”
甄嬛抬眼：“什么？”
淳儿把香粉盒放到一旁，眼睛亮起来：“昨儿皇上穿了一件金龙出云的寝衣，那龙绣得可好了，我瞧着好看，就多看了几眼。”
甄嬛手指微顿。
安陵容今日也在碎玉轩，她这几日风寒还没完全好，脸色略白，听到金龙出云几个字，眼神一下变了。
淳儿却丝毫没有察觉，仍旧兴致勃勃：“我使劲看，使劲看，皇上就看着我说......”
她学着皇帝的语气：“你今日怎么老盯着朕看？是不是喜欢朕身上这金龙出云的花样？”
“你若喜欢，朕让人铰下来给你便是。”
甄嬛怔了一下：“然后呢？”
淳儿笑得更开心：“然后皇上就真脱下来了，让人拿剪子来，还说我既然喜欢，就赏给我。”
安陵容的手慢慢攥紧。
淳儿继续道：“皇上后来又换了一件二龙抢珠的寝衣，我一看就觉得那件好，料子软得很。”
“皇上自己也说了，贴身的东西就得这样，穿着舒服。”
甄嬛目光一顿。
淳儿凑近她：“我就问皇上，这件是谁送的呀？”
“皇上笑着说，那你去问你的莞姐姐。”
甄嬛轻斥一声：“别胡说，谁信你的。”
淳儿立刻道：“我才没胡说呢，皇上真这么说的。”
“我还问皇上，是不是莞姐姐做的？是不是皇上特别喜欢？”
甄嬛耳根微红：“你一天到晚问这些做什么？”
“我好奇嘛。”淳儿理直气壮：“后来皇上还说了，什么人做什么衣服，朕心里有数。”
安陵容脸色越发白。
甄嬛终于察觉不对，看了她一眼，刚要岔开话题，淳儿已经又说下去：“我就问皇上，是不是那件金龙出云太小家子气了？皇上不喜欢？定是绣院哪个绣娘做的吧？”
安陵容的手猛地一颤，茶盏轻轻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甄嬛皱眉：“淳儿，别胡说。”
淳儿一愣：“我就是随口说说。”
甄嬛道：“皇上喜欢你率真，也不能总这样口无遮拦，那件衣裳既然皇上穿过，自然有它的好处。”
淳儿嘟了嘟嘴：“小家子气也是我自己说的，又不是皇上说的。”
她想了想，又笑起来：“不过我就是觉得，一条龙孤零零盘在云里有什么意思？怎么不找个伴儿？”
安陵容脸色彻底没了血色。
孤零零，没有伴。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不过是淳儿随口玩笑，落在她心里却像一根针。
甄嬛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让她说下去：“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
她赶紧道：“我让小厨房做了梅花糕，你不是一直想吃？快去瞧瞧好了没有。”
淳儿果然被吃食吸引：“真的？”
“当然。”甄嬛笑道，“若好了，端一碟来给你安姐姐尝尝。”
淳儿立刻起身：“那我去了。”
她欢欢喜喜跑出去。
屋里却安静下来，甄嬛看向安陵容：“陵容。”
安陵容勉强笑了一下：“姐姐，我没事。”
甄嬛道：“淳儿年纪小，说话一向没轻没重，你不要往心里去。”
安陵容低下头：“我怎么会和她计较？”
她轻轻咳了一声：“只是太医今日来瞧过，说我肠胃不大好，不宜吃糕点，算算时辰，也快该喝药了，我就先回去了。”
甄嬛看她脸色实在不好：“要不要让槿汐送你？”
“不必。”安陵容起身，“姐姐留步，我自己回去便是。”
甄嬛还想说什么，安陵容已经行礼告辞。
等她走后，槿汐才低声道：“小主，安小主怕是听进去了。”
甄嬛叹气：“淳儿也真是，偏偏什么都往外说。”
槿汐道：“她哪里知道那件衣服是安小主做的？也不过童言无忌。”
甄嬛揉了揉眉心：“我晚些让人送样东西过去，免得陵容多心。”
槿汐点头。
安陵容一路回到延禧宫，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一进门，宝鹃便迎上来：“小主回来了？今日怎么这样早？”
安陵容没有理她，径直走进内殿。
宝鹃察觉不对，跟进去，才发现安陵容坐在榻边，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宝鹃吓了一跳：“小主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哭起来了？”
安陵容猛地抬头：“出去。”
宝鹃一愣：“小主……”
“出去！”安陵容声音陡然拔高。
宝鹃不敢再问，连忙退下。
门合上，安陵容坐在那里，眼泪却越掉越多。
她越想越觉得难堪。
那件寝衣，她做了多久？选线，裁衣，绣龙，一针一线，全是自己做的。
她知道皇帝什么都不缺，所以才想着用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让皇帝多记住她一点。
她也知道甄嬛比自己得宠，所以更想在旁的地方多用些心。
可结果呢？
她绣得再好，皇帝看了一眼，不过夸一句手艺好，转头便可以随手铰下来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