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日，清晨。
静修室的窗缝里漏进几缕燥热的夏风。
顾怀远盘坐在木板床上，缓缓收拢气机。
挂在丹田里的【万象巡天鉴】母体正有条不紊地转动，三十六枚留在轨道上的子体，整整一个月来不停歇地吞吐着星海中的原生法则。
一道淡红色的火线在他气海深处凝成了实体。
火之法则，成了。
顾怀远抬起右手，指头在虚空中轻划半圈。
屋内的空气没有升温，然而指尖划过的一寸虚空，却留下一条经久不灭的红色细线。
火苗没有散发出任何热度，但周围半寸范围内的空气却被烧得泛起水波般的扭曲纹路。
这不再是普通法力催动的凡火，而是撬动天地秩序的法则显化。
往后只要动用与火相关的神通术法，威能便会在这道法则的加持下凭空暴涨至少百倍，日后随着感悟加深，这个倍率还会继续攀升。
“总算修成了一条法则。”
顾怀远散去火苗，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然后打开面板，拉出了仙道面板后台。
【仙道修行者总数：714，291，082人】
一个月过去，仙道树下的修行者总数再次膨胀，数字跳动到了七亿两千四百余万。
【仙道之主】的各项增幅更是累加到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天文数字。
顾怀远的视线向下顺着境界分布图滑落。
炼气境依然是大头，筑基境占了三成，金丹境也有了数百万人。
化神境的数字从原本的十一人，慢腾腾涨到了二十七人。
然而，当顾怀远的视线扫到最顶端的那一栏时，眉梢猛然跳动了一下。
【六境·炼虚：5人】
“炼虚？”
顾怀远神色一凝。
一个月前，张镇山那帮老牌强者刚过心魔劫时，还全都在化神一层挣扎。
自己靠着上千枚五境源晶、五品太虚化元丹，加上数万倍的悟性与吞吐速度，也才堪堪停在化神九层圆满。
更别提突破炼虚所要经历的凶险关口。
现在居然有人跳过化神期，直接冲进了仙道六境？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顾怀远调动开辟者权限，点开了那份后台名单。
五行淡金色的文字排列在前列：
【顾清寒，境界：炼虚九层。】
【戚定川，境界：炼虚九层。】
【姜天元，境界：炼虚九层。】
【霍斩疾，境界：炼虚九层。】
【墨渊，境界：炼虚九层。】
看清这五个名字的瞬间，顾怀远心中顿时一惊。
这五个名字，凡是华夏人就没有不认得的。
这是人族在册的五位九境武神。
三百年抗击深渊的历史里，除了武祖，华夏大地就诞生了这五位站在顶峰的武道人物。
按突破武神的年份算，这五人先后突破武神境，彼此间隔大约五十年，一个接一个扛起防线。
霍斩疾，霍策的那位老祖宗。
当初霍策在擂台上祭出的超神级职业【千劫弑神真君】，便是出自这位九境武神的“万相归一”权能。
而顾清寒，则是华夏唯一的女性武神，九州结界内多处关键的九境大阵全由她一人手笔筑成。
其武道剑术通天彻地，前往星空前孤身一人，未曾留下任何家族血脉。
这五位老牌武神，全都在星穹顶着。
之前顾怀远用巡天鉴子体探视星空，仅仅瞥了一眼邪神残躯与那颗猩红眼珠，本体险些被直接畸变。
星穹深处的环境何等恶劣，可想而知。
原本顾怀远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这些九境武神或许早已战死大半。
如今看来，五个人竟然完完整整地活着。
“不愧是武神。”顾怀远轻声道。
转念一想，他们能在一个月内跨入【炼虚】，逻辑上倒也说得通。
蓝星地表被结界护着，法则稀薄不堪。
而在三万米之上的星空，他们本就直面未被稀释的天地原初法则。
加之这几人早在几百年前便已经踏破武道九境，对天地规则的理解远非凡俗武者可比。
仙道六境【炼虚】的核心是融法入体、构建道域。
武道九境本就参透了肉身破碎虚空的道理，转修仙道六境，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一次高屋建瓴的降维兼修。
只是……这五人既然突破了炼虚，为何至今没有任何一人降回地面？
顾怀远思索片刻，没有往深处去钻。
星穹上的局势，蓝星地表连最高议会的高层都未必摸得透彻，自己眼下操心也是徒劳。
就在他思虑的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怀远，收拾好没有？该动身了。”宋庭渊的声音透门而入。
顾怀远收起阵盘，起身拉开木门。
“宋院长。”
“别废话了，走，专机在操场等着。”
顾怀远跟在他身后下楼。
两人一路小跑穿过招待所后院，一架漆黑的垂直起降战机正停在操场中央，旋翼卷起一阵干热的风。
登上飞机后，宋庭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枚白铜胸牌递给顾怀远。
“挂上，这是魔大的身份铭牌。”
顾怀远接过胸牌扣在胸口，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学号。
战机腾空而起，没有飞向城市，而是顺着燕山山脉一路往西北方的高峰扎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战机悬停在一处被掏空的山坳中。
下方是一片由厚重青石铺成的开阔平台，四面是悬崖峭壁，崖壁上布满了的古老阵纹。
战机刚落地，两人就下来了。
“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宋庭渊看了看腕表，脸色严肃。
“院里还有个紧急会议要开，我回去一趟。”
宋庭渊拍了拍顾怀远的胳膊，说道，“里面各方势力都有，小心行事。”
“退出来不丢人，听见没有？”
顾怀远点头：“听见了。”
宋庭渊转身快步蹬上战机，舱门闭合，战机卷着风沙重新升空，转瞬消失在山谷上方。
顾怀远理了理被吹乱的衣领，迈步走向平台中央。
此时的青石广场上，已经站了数十道身影。
场面很安静，几乎听不到什么交头接耳的杂音。
顾怀远粗略扫了一圈，在场的大约有四十八九人。
这些人年纪大多在二十七八岁上下，个别看着稍显年轻，但骨龄显然都卡在三十岁的大限边缘。
环视一圈，顾怀远却是一个人都不认得。
他走到广场边缘，靠着一根青石立柱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等待。
周围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顾怀远，造【仙灵根】的那个？”
不远处，一名身穿锦缎长袍的世家青年瞥了眼顾怀远胸前的魔大铭牌，对着同伴低声嗤笑。
“魔大真是没人了，大一的生瓜蛋子也敢往武祖秘境里塞。”
顾怀远不语。
啪嗒。
沉稳的脚步声从悬崖对面的山道传来。
广场上的杂音瞬间消失殆尽。
一名身材高大的老者背着手，从山道拐角踏空而来。
最高武道议会议长，楚山河。
楚山河是武祖的血脉嫡系，八境巅峰的武圣修为，镇守后方调度全国战局，在这方世界威望极高。
在场众人纷纷恭敬地躬身行礼。
楚山河走到广场正前方，在一座嵌在山体内的巨大青铜古门前停下脚步。
老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五十名年轻人。
“人齐了。”
楚山河的声音沙哑而平缓，“秘境只开七天。”
“里面是武祖留下的考核，也是华夏武道的根。”
“能拿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话音落下，老人转过身，抬起右手按在青铜大门的凹槽处。
低沉晦涩的口诀从他口中念出。
隆隆隆——
整座悬崖开始轻微晃动，沉积了三百年的尘土自铜门缝隙簌簌落下。
青铜大门缓缓向两侧退开，露出了门后一片深邃无底的白色光幕。
与此同时，大门顶端嵌着的一枚菱形晶石亮了起来，投下一道淡青色的光束，自广场前排一路横扫过来。
那是武祖当年留下的查验阵法。
光束扫过第一排的长城军官，青光温润，没有任何波澜。
接着是世家子弟，光束同样毫无阻碍地掠过。
顾怀远看着那道青光朝自己移动过来，神念微转，悄然解析起这道光芒。
“原来是验明正身。”
顾怀远心中暗自摇头。
若是有深渊眷族或人族奸细混在其中，接触到青光的瞬间便会引动内部禁制。
顾怀远心中暗忖。
这个防伪手段放在三百年前或许滴水不漏，但如今真理会的手段翻新了无数代，早就掌握了各种特殊手段欺骗气血感应的方法。
查验天光三百年没更新，真要有处心积虑的内奸，这道光怕是扫了个寂寞。
唰。
青光扫过顾怀远的头顶，顺着他的身体落向脚底。
他先前所担心的“两世为人、灵魂年过半百”的麻烦，并未发生。
阵法检测的仅仅是肉身骨骼与这具身体的气机年轮。
【骨龄：十九岁零四个月】
【判定：合格。】
青光敛去。
楚山河收回按在石门上的手掌，侧过身子，让开了通往光幕的入口。
“进去吧。”老人沉声说道。
众人没有犹豫，纷纷那进入秘境之中。
青铜巨门缓缓闭合，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将最后一缕外界的光线彻底切断。
广场前，楚山河依旧负手立在原处。
他抬起右手，插手算了算。
身为武祖唯一的血脉后裔，楚山河身兼八境武圣巅峰，主修的职业赫然是非常全面的，自然有占卜的手段。
一年前，北玄仙尊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劈开仙道树。
楚山河曾试图窥探那位仙尊的真身与命轨。
结果反噬极惨，铜钱崩裂，神魂被一股庞大如天道本身的位格强行震退。
从那时起他便明白，仙道之主的位格，还在他这当代武道领袖之上。
但这一次不同。
送入秘境的五十名青年才俊，是他耗费整整三个月，反复推算出的华夏薪火。
没有一人沾染深渊因果，底子干干净净。
“按卦象所示，得传人称号者，就在这五十人之中……”
楚山河低声自语，眉头却骤然锁紧。
就在青铜门落锁的刹那，他眉心狂跳，第六感如同被滚烫的针扎了一下，警铃大作。
楚山河翻腕一抖，三枚铜钱脱手飞起，悬停在半空飞速旋转。
“天渊长城，动静如何？”
手指逼出一滴精血，点向第一枚铜钱。
铜钱嗡鸣一声，显出一片死寂的暗灰色，没有警兆。
长城外的灰雾依旧浓烈，但防线稳固，并未有邪神本体叩关的迹象。
“不是长城……”
楚山河指尖移向第二枚铜钱，口中念出一串晦涩的八卦爻辞。
“真理会。”
咔嚓！
悬在空中的铜钱猛地一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一股黏腻恶臭的血腥味凭空自虚空中渗出！
反占卜迷雾！
有高阶存在隔绝了天机推演，甚至在另一端冷冷窥探。
“这帮阴沟里的老鼠！”
楚山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袍袖一挥，罡风如刀，瞬间将溢出的污秽气息绞得粉碎。
京都结界固若金汤，但真理会这帮杂碎既然能引动卦象剧震，说明已经在城内埋下了致命杀招。
楚山河从怀里掏出一面四方铜镜，手指在镜面上重重一抹。
镜子里晃出两张穿着墨绿色将官服的面孔。
“我是楚山河。”
“首长请指示！”
“启动一级战备预案。”
楚山河的声音冷冽道，“封闭京都东南西北四象主阵眼。”
“局内所有人取消休假，把过去三个月所有进出内九州的货物清单，从头到尾筛一遍。”
“凡有接触深渊者，格杀勿论，不用请示。”
“是！”
挂断通讯，楚山河并没有离开。
这帮畜生想趁着秘境开启翻天，那他便亲自守在这里。
八境武圣堵门，一只苍蝇也休想飞进去。
……
与此同时，武祖秘境内。
天光泛着一层苍凉的昏黄。
顾怀远踩在一片松软的黑土上，鼻尖钻进一股久违的泥土草木清香。
四周没有其他人。
空间法则在穿过青铜门的刹那发生了折叠，五十名参与者显然被随机分散到了不同区域。
顾怀远抬眼环顾。
这片天地很大，远方重峦叠嶂，隐隐有奔雷之声从地底传来。
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周围的天地能量。
不同于外界的空气，这里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雾滴。
甚至能清晰感应到一条条粗粝、未经雕琢的原始法则丝线，如同蛛网般悬挂在虚空中。
目光所及之处，悬崖峭壁上长满了巴掌大的赤血何首乌，岩石缝隙里嵌着拳头大小的地心火晶。
甚至在几百米外的溪流边，还簇拥着一片泛着淡蓝色星光的“洗髓草”。
那是炼制四品极品聚元丹的稀有主材，在外界早就被各大世家和军方垄断，市面上千金难求。
“不愧是武祖留下的家底。”
顾怀远动了动，刚想迈步上前采摘几株样品丢进储物戒。
轰！
天穹之上，骤然降下一声宏大的黄钟大吕之音。
沉寂的三百年秘境，在这一刻彻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