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前方的那行暗金字迹，在半空中挂得很稳。
【仙道之主】
四个字笔画平直，和这片水墨画一样的亭台楼阁格格不入。
顾怀远盯着这块淡蓝色光幕，脑子里的记忆像是在打架。
告诉他，自己前世在纳斯达克敲钟，身家过亿，喝大酒后穿越到了太玄圣地成了大弟子。
这不是原主的疯言疯语。
“全民转职……仙道树……”
顾怀远喃喃出声。
随着他念出这几个字，周围的空气开始晃荡。
实木窗棂上的木纹散开又合拢，沉香木桌案的边缘拉出灰色的重影，地面青砖的缝隙像是活物一样向两旁推挤。
这个世界在抗拒他的清醒。
顾怀远正打算继续研究面板，屋门无风自开。
“吱呀——”
合上的沉香木门退到了门框后方。
台阶上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告辞离去的妃泠陌。
她身上的淡青色罗裙没有变，但脸上的神色全没了刚才那种小女儿家的委屈与柔顺。
她的脸皮在抽搐。
右眼角下方的那颗小红痣，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外渗出灰黑色的黏液。
“到底是什么地方露了破绽？”
妃泠陌跨过门槛，鞋底踩在地上。
她直勾勾盯着顾怀远：“宗门、身份、九境道尊的传承、三千年的寿元，还有这张脸……哪一样配不上你的念头？为什么你每次都留不住？”
顾怀远没回话。
他脑海里的现世记忆依然残缺不全。
穿越之后发生了什么，自己是怎么渡心魔劫的，中间少了一大截。
但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一件事：多嘴是大忌。
“说啊。”
妃泠陌又往前跨了一步，身形在青石地面下拉出一道不规则的肉块黑影。
她的嗓音开始分层，一层是清脆的少女音，另一层则是低沉的重叠回响：
“越来越短了。”
“最开始的那回，你足足当了两个月的天玄峰首座。”
“每天练剑、听道、下棋，你甚至答应了带我去东海寻药。”
“怎么越到后头，你清醒得越快？”
妃泠陌歪过脖子，骨骼发出咔咔的错位脆响：
“明明记忆都洗空了，凭什么只看了几眼刻痕，你就发现不对劲了？”
她的整张脸皮从额头正中央崩开一条竖缝。
白皙的皮肉翻卷开来，里面没有血液，只有灰白色的软体组织，数不清的吸盘和复眼在皮肉下面疯狂挤压。
“既然留不下，那就再来一次！”
“我就不信，你还能坚守下去！”
怪物的下颌骨整个撕裂下垂，深褐色的腐蚀性口涎直接滴落，将地面的暖玉融出几个焦黑大坑。
顾怀远手指一缩，藏在袖中的承影剑破空而出。
剑锋直指对方眉心！
然而剑尖还未递出半尺，四周的虚空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爆响。
咔嚓！
整个视野呈几何倍数旋转、拉伸。
万丈仙山、青石天井、化为怪物的女人，全部变成了一条条惨白的光带，顺着逆时针方向疯狂倒转。
时间在倒流。
顾怀远甚至来不及眨眼，所有的重力、触感、声音全在这一瞬归零。
……
第一天。
风声掠过耳廓。
落叶擦着青布鞋面打了个转，贴在地砖上。
顾怀远停下脚步。
青玉蒲团不见了，脚下是一片白玉铺就的开阔广场。
东南西北四角立着蟠龙石柱，铜兽口中正吐出贴地游走的灰白雾气。
四周很安静。
他低头看了看双手，掐了个水行法诀聚起一汪清水。
水面倒映出十九岁的面庞。
然后内视丹田。
境界：元婴九层。
丹田内，琉璃元婴盘膝闭目，周身流转着淡金色的《九转玄功》二转气机。
“本体进入了幻境了吗？”
顾怀远低语了一句。
他收起法诀，水滴啪嗒砸碎在玉砖上。
既然是心魔劫，那就看看到底是怎么个回事吧！
他沿着白玉长廊外侧往前走，神识慢慢放开。
拐过长廊，迎面走来两个身穿白底金边云纹袍的修士。
两人躬身行礼：“见过顾师兄！”
顾怀远没应声，神色淡漠地从他们身侧走过，一路走到半山腰的悬空挑台。
山风很大，云海翻滚。
七十二座险峰直插云霄，九道金色法阵在最高处缓缓轮转。
“怀远师兄。”
身后响起了清脆的女声，带着熟络的调子：“闭关三个月，出关了也不打发灵鹤送个信，害得我在断剑崖白等了半个月。”
顾怀远转过身。
那是个穿着淡紫长裙的年轻女子，乌发挽成流云髻，用一根碧绿木簪别着，身段轻巧。
右眼角下方，生着一颗极细小的红痣。
那张脸，和顾轻舞非常相似。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顾怀远瞳孔缩了一下。
“这就是心魔劫吗？”
他垂在袖子里的右手没有任何停顿。
呛！
承影剑的尖锐剑鸣撕破了云海的平静。
没有多看她哪怕半秒。
一道森白如匹练的剑罡从袖袍内骤然斩出，以最简单、最狠绝的直线轨迹，瞬间横抹过紫衣女子的咽喉。
女子的表情还凝固在那个微微嗔怪的笑脸上。
她的红唇半张着，似乎下一句“你若神智不清，最好早些去后山讨一枚醒神丹”还没来得及滑出喉咙。
噗。
头颅在半空中翻滚，脸皮如脱落的墙灰般碎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触角。
那对浑浊的肉瘤死死盯着顾怀远，残留的意识里只剩下一片无法理解的茫然。
她不懂。
按照过往的规矩，他至少要在石阶上愣神良久，在真假之间苦苦挣扎，在宗门与过往的夹缝里反复求证。
为什么这次，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听她说完整？
残躯倒地的瞬间，四周宏伟的仙山楼阁像是被烈火舔舐的纸张，边缘迅速蜷曲发黑。
天穹上的九道金色光轮接连崩解，化作大块大块的虚无碎片砸落下来。
挑台、云海、白玉飞桥，全数碎成飞灰。
顾怀远站在虚无中，长剑归鞘。
他的神台一片澄澈。
那尊悬坐于气海正中的三寸元婴，周身青紫光晕大盛，顶门轰然裂开，一道三尺法身自天灵破体而出，头顶五气朝元，三花聚顶！
五境，化神。
成。
……
现世，静心古林。
“原来如此。”
盘膝坐在石屋青玉蒲团上的顾怀远睁开眼。
屋里很黑，只有四角隐匿阵法留下的微弱荧光。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纹。
体内的法力比入定前浑厚了至少三十倍，神识微微一动，便毫无滞碍地铺展出去，横跨了整座北冥山。
化神一层的真实威压，死死锁在石屋方寸之内。
顾怀远吐出一口浊气。
破茧化神的那一刻，一种难言的明悟浮上心头，他终于把一切都理顺了。
那个所谓的太玄圣地心魔劫，他根本不是头一回经历。
他在里面足足轮回了十几次。
第一次陷进去的时候，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回到了修仙宗门，哪怕察觉到异常，在面对那张和顾轻舞一模一样的脸时，他也下不了杀手。
结果就是记忆被一日日磨去，新的记忆被重新注入，拖了整整两个月，才在蛛丝马迹里察觉不对，被怪物反噬重置。
随后的每一次轮回，他清醒的时间都在缩短。
一个月、半个月、七天、三天、一天。
而他对那张妹妹面孔的代入感与迟疑，也在一次次的重置里被磨损得一干二净。
当他再次看到挑台上那个紫衣女子时，自己认知已经彻底祛魅。
到了最后一次，他甚至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第一面照面，直接挥剑枭首。
因为只有第一天，他的真实修为尚未被幻境法则同化，才是斩断心魔的唯一窗口。
过了第一天，境界被假象强行拔高，整个人就会沦为案板上的鱼肉。
顾怀远从储物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右上角的日期赫然显示着：5月18日。
他闭关前是1月3日。
“过去了四个半月。”
顾怀远眉头动了动。
心魔劫里的反复轮回，在现实里竟然消耗了近半年的光阴。
屏幕上弹出九十九条以上的未读信息。
大部分是班级群和魔大校内通告，最上面的一条置顶信息来自宋庭渊，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怀远，若出关，速速回信。】
顾怀远没有急着回信息。
他关掉聊天软件，心念下沉，调出了天道面板的暗金色后台。
视野中，那棵支撑整个人族仙道的参天巨树显现出来。
巨树的枝冠已经遮蔽了半个天际，每一根主干都粗壮得惊人，无数青绿色的光点在枝叶间密密麻麻地涌动，像是一片横跨虚空的星海。
后台的数据栏刷出了一串全新的数字：
【当前仙道修行者总数：542，190，834人。】
五亿四千万。
顾怀远看着这个数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个高武世界的大陆版图远比前世辽阔，但华夏大区在深渊三百年侵蚀下，人口总计也就在三十亿上下。
动员令下达半年，五亿人转修仙道，这几乎已经是全民动员的极限扩散速度。
“再过一年，应该就会触碰到天花板。”
顾怀远自语。
一旦基数见顶，仙道之主称号的滚雪球效应就会放缓，到时候单靠人数叠加属性这条路，收益就没那么夸张了。
紧接着是资产栏目。
【自创点余额：1，842，500，000，000点。】
破万亿了。
源晶储备同样恐怖：
【四境天道源晶：14，230枚。】
【五境天道源晶：412枚。】
五境源晶竟然也有了四百多枚。
顾怀远点开境界分布图，目光落在了化神那一栏。
【化神境修士：11人。】
居然已经有十一个人跨过了四境关隘，突破到了化神。
不用想，这批人必然是六境甚至七境老怪，仗着深厚的武道底蕴兼修。
而在仙道树的各级侧枝上，那些由官方与世家挂靠的分支职业，已经密密麻麻挂了上千个。
其中甚至有十几个职业被打磨补充到了六境炼虚的层次。
显然是那些顶尖科研机构摸索出了武道与仙道的转换规律，直接照搬武道六境的原理，反向补全了仙道分支。
至于【仙灵根】……
顾怀远扫了一眼。
四境元婴篇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由他预设的定时程序自动发布。
而树干周围，各大世家跟风研发的“单一属性灵根”、“五行灵根”，也全都被迫卷到了四境。
整个仙道生态，已经彻底成型，不需要他再事事操心。
顾怀远揉了揉眉骨，拿出手机，顺手点开了仙道论坛。
他对一件事有点好奇。
既然已经有十一个人迈入了化神，那这帮老怪物渡的心魔劫，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搜索框输入“化神心魔劫”、“案例分析”。
页面一闪，数十份带有红色绝密标识的档案弹了出来。
顾怀远随手点开最上面的一篇。
《关于京都第三集团军前军团长“赵建国”化神破境过程的心理评估报告》。
报告记录：
【……破境第三天，赵军长神魂陷入深层幻境之中。】
【据其清醒后自述，其置身于一座名为“大罗剑宗”的幻境天地，身份为太上护法。】
【幻境规则：必须亲手斩杀其早逝的发妻幻象，方可破开虚妄。】
【破境结果：成功。】
【后遗症评估：神智轻度解离。】
【出关接受战报汇报时，赵军长突发狂躁，拔刀斩碎会议桌，宣称身周副官皆为心魔傀儡，高呼“老夫乃大罗金仙，尔等邪祟休要坏我道心”。】
【已被三位武圣联手制服，目前正在特级疗养院接受神魂锚定治疗……】
顾怀远往下划拉。
第二篇。
《江南行省武道协会名誉会长李长生破境档案》。
【……李会长陷于“九幽魔海”幻境，历经六次重置。】
【破关后，坚称自己乃是自百万年后重生而来的渡劫天尊，指认主治医师为域外天魔，目前处于镇静状态……】
第三篇。
【西北军区原六境武王张镇山同志，兼修仙道后完成化神突破。】
【出关后第三天，在接受军区嘉奖典礼途中，突发狂躁。】
【该同志当众撕毁将官服，指着台下数千名官兵大吼“假的！全他妈是心魔劫！你们都是深渊变的！老子要杀光你们回现世去！”】
【随后引动五雷轰顶击毁主席台。】
【现场三名八境武圣联手压制半小时，方才将其生擒，目前关押在天山第七地下疗养院接受镇定治疗。】
第四篇。
【江南道构院首席研究员李清明同志，化神出关后神态安详，但拒绝承认自己的科研身份。】
【坚称自己并非蓝星华夏人，而是来自“九霄界紫云宗”的三代真传，声称自己前世乃是大乘期剑修，渡劫失败借尸还魂至此界。】
【目前该同志每天在研究院天台向虚空叩拜，尝试联络宗门飞升台，学术研究工作全面停滞。】
顾怀远看着这些报告，扯了扯嘴角。
合着大家都一样。
这破心魔劫的底层机制相当恶毒，全是抽离现世记忆、塞入虚假平生，逼着修士亲手杀掉自己心底最在意的影子。
杀得慢了，就会疯。
杀得快了，神魂也会留下不可逆的认知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