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北五环，保密局大院。
方长林坐在实木办公桌后，指间夹着烧了半截的白沙烟。
桌面上摊着一本半尺厚的牛皮纸卷宗，封皮印着朱红色的绝密印章。
里头夹着几张照片，全是在江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现场残骸。
站在桌对面的青年穿着笔挺的深蓝制服，手里拿着电子汇报板。
“方局，墨尘的背景排查全部落地了。”
“江城阵法破损前，他私设的七处接引阵基，材料来源涉及江南省灵材总会的两个副会长，人已经控制住了，但有个很大的漏洞。”
方长林弹了弹烟灰：“讲！”
“墨尘，墨渊武神之子，从一个受人敬仰的武道理论家和实战家，彻底倒向灰雾，中间没有长期的思想转变记录。”
青年调出一份折线图，“我们翻遍了他所有的学术底稿和通信往来，在十八年前的深秋，他去过一次国外。”
“从国外回来后，他整个人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方长林眯起眼：“去国外那次，跟他同行的人呢？”
“死了几个，剩下活着的人不堪脑海中的折磨，自杀了。”
屋子里只剩下暖气片水流循环的咕噜声。
“查不到幕后之人，那真理会在华夏各地的暗子呢？总不能也是一片空白！”
少校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赶紧切换了一面水幕投影。
屏幕上跳出一张年轻女孩的一寸免冠照。
照片上的女孩容貌极美，肤色是冷调的瓷白，眉眼清冷，神情没有半点波澜。
下方标注着基本信息。
【姓名：澹台璟。】
【年龄：十九岁。】
【修为：仙道金丹二层。】
“将军，墨尘的直系血脉，已经锁定。”少校汇报道，“这是墨尘与早亡的妻子留下的独女。”
“江城沦陷前，她一直被一户人家收养，后来凭借自身优异表现被江城青锋班特招入伍，现已转入龙渊大学。”
青年说到这里，语气有些不解。
“按理说，墨尘既然在江城布了那么大一个局，甚至不惜抽干一城气运去凝练宝物，没道理不把唯一的骨肉拉下水。”
“要不要上点手段？把人带回问话室，用搜魂术……没准她知道墨尘当年的联络暗线。”
啪。
方长林手里的烟头直接摁灭在铜烟灰缸里，力道有些重。
“混账！”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脸颊两侧的咬肌微微鼓起：“上手段？你长了几个脑袋？”
青年身子一僵。
墨渊武神，华夏六大武神之一。
此时此刻，那尊如同神祇般伟岸的身影，依然在三万米高空的星穹破碎带，用血肉武神躯堵着深渊裂隙，每分每秒都在承受最高维度的神性污染。
“墨尘背叛人类，倒向深渊，这已经是华夏军方三百年历史上最大的耻辱和悲剧！”
老者的眼眶微微发红，“墨渊武神在前线浴血厮杀，他的独子却死在了江城围剿战里！”
“如今墨尘死了，这个叫澹台璟的小姑娘，是墨渊武神在人间留下的唯一骨血！”
老者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全场。
“把她抓起来审讯？若是搜魂伤了神智，若是她在审查室里出了哪怕半点意外，你让我怎么去跟星穹上的墨渊武神交代？！”
“让全军将士看着，武神在上面杀敌，我们在下面绝了他的后？！”
青年低下头，脸色发白：“属下……考虑不周。”
少校赶紧打圆场。
“将军息怒！”
“其实经过天机阁的暗中审查，以及我们特别行动组近两个月的二十四小时近距离监控，已经基本排除了澹台小姐倒向深渊的可能。”
老者重新坐下，抚平衣领：“讲。”
“第一，澹台璟在仙道公布的第一时间，就放弃了体内的武道真气，散功转修了仙道。”
少校指着水幕上的数据流，“众所周知，仙道法力具有极强的深渊排他性。”
“第二，根据她在江城保卫战中的作战记录，她曾多次斩杀深渊凶兽，拯救过三十七名平民和四名重伤战士。”
“她的档案是干净的，甚至比绝大多数温室里长大的世家子弟还要干净。”
老者看着屏幕上少女冷冽的眼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既然干净，监控就撤了吧。”老者挥了挥手。
“武神的后代，不能像犯人一样被我们自己人盯着，这是对英雄的羞辱。”
“传我的命令，不仅要撤掉所有隐蔽哨，在龙渊大学的资源配额上，还要按照最高烈士遗孤的标准，顶格供给。”
“是！”少校立正敬礼，随后犹豫了一下，“将军，那真理会那边要是试图接触她……”
“他们敢去接触一个修仙道的金丹修士？”老者冷笑了一声，“仙道法力就是真理会的克星。”
“只要她自己道心不偏，邪教那一套降维进化的疯话，在她面前就是笑话。”
“散会！”
军官们鱼贯而出。
方长林看着窗外的铅灰色天空，端起泡了浓茶的瓷杯喝了一大口，长叹了一口气。
……
与此同时，京都北郊，龙渊大学后山。
山腰的一处避风断崖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站立着。
苏念身上裹着厚重的大衣，长发束成马尾，正将一瓶散发着温热气息的乳白色药剂递给对面的少女。
“这是用三阶灵犀草和雪参配的清脉液。”
苏念声音温和，“你最近练功太急躁了，经脉有轻微的磨损，喝这个养一养。”
澹台璟伸手接过药剂。
“谢谢。”她的声音极低，眼睑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苏念看着她，笑了笑：“跟我还客气什么。”
“明天就是高校交流赛了，你真打算去主擂台守擂？”
“嗯。”澹台璟点头。
“别太勉强自己。”苏念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江城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活下来了，现在在京都，这里很安全。”
澹台璟抬起头，那双清浅的眸子里泛起一丝细微的波动，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苏念看了看手表，“下午还有三节古药理学的大课，老教授脾气大，我得先跑回去了，周末我来找你，咱们去吃烤肉。”
澹台璟轻轻点头，目送着苏念小跑着穿过拱桥，深藏青色的发绳在脑后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周围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湖边的垂柳，干枯的枝条打在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细碎声响。
澹台璟握着保温桶，站在原地没动。
她能敏锐地察觉到，过去半个月里一直黏在自己的隐晦视线，在半小时前悄然散去了。
现在，那些人撤了。
澹台璟转过身，向着僻静的松树林走去。
刚走入林子深处，一处背阴的石凳旁，积雪忽然向上拱起，细碎的冰粒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地滑向两侧。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雪坑的阴影里浮现出来。
女人穿着一身灰白相间的兜帽长袍，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布满了暗紫色的血管纹路。
“老师的女儿，我的小师妹。”
女人低声开口，声音又轻又飘，带着几分神经质的亢奋，“官方的狗鼻子终于缩回去了。”
澹台璟停下脚步，丹田内的金丹微微一转。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眼神冷得像冰：“魅。”
“是我。”魅往前挪了半截步子。
“老师在江城兵解了，但他的意志没有死，真理还在流淌。”
“你是他唯一的血脉，也是我们“御渊派”选定的新圣女。”
澹台璟的眉心跳了跳，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魅的动作顿了顿，兜帽下的眼睛闪过异样的狂热：“师母的死是一场崇高的蜕变。”
“如果不剥离那具脆弱的人类皮囊，她怎么能提前进入母神的怀抱？”
“老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人类在彻底的绝望里找到进化的路径。”
“圣女，你体内流淌着墨家的神血，你不该留在这个虚伪的笼子里。”
“我不是你们的圣女，不要用这个称呼叫我！”澹台璟打断了她，“更不要提他！”
魅的脸色变了变，有些急迫地上前走了一小步：“圣女！您对我们有误解！真理会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样！”
澹台璟没接话，只是冷冷看着她。
“我们“御渊派”主张在保留人类基本神智的前提下，驾驭灰雾，把深渊当成工具。”
魅咬着嘴唇，眼底浮现出一层深深的焦躁，
“可“降临派”那群被完全侵蚀的疯子，现在由第二主祭领头，他们要搞一场大祭祀。”
“他们打算引动深渊深处那位“万面之母”的视线投射过来。”
魅抬起头，死死盯着澹台璟：“一旦外神的目光落入京都，九州结界至少会碎掉三分之一。”
“几十万人会变成肉泥，被母神同化。”
“我们需要你回去，以老师遗留的圣女权柄，整合御渊派的残部，在仪式启动前把降临派的那帮杂碎全杀了。”
松树林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
雪花从针叶间漏下来，落在澹台璟的睫毛上。
良久，她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刚出生时，母亲死前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杀掉母亲的，正是那个自诩为人类开辟进化之路的生身父亲，墨尘。
“我不会跟你们走。”澹台璟的眼神没有任何动摇，“墨尘做的事情，由他自己用命去填。”
“你们两派不管是御渊还是降临，在我眼里，都只是该被清扫掉的污垢。”
魅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原本狂热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小师妹，你会后悔的。”魅拉低了兜帽，身形开始像烟雾一样变淡，“那天，天会黑下来的。”
“希望到那时候，你这身脆皮法力，还能护得住你身边的朋友。”
微风拂过，地上的残雪恢复了平整，石凳旁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