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D区集合点。
顾怀远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齐了。
十二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上，没人说话。
冷光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刚站在最前面，腰间那把镇魔军刀擦得锃亮。
他身后是破锋小队三个人，陈斌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李雨晴在检查弓弦松紧，陆野扛着那面比人还高的塔盾，沉默地站着。
军方那边来了六个人。
领头的五境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叫沈北望，穿半旧的作战服，左胸绣着天渊长城的标识。
老兵，肩膀上有两道陈年旧伤，疤痕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耳后。
三个四境，分别姓杨、姓胡、姓魏。
杨姓的是个精瘦男人，挎着两把短刀，气息在四境初期。
胡姓的块头比赵刚还大，光头，拎着一柄长柄战斧，四境中期。
魏姓的年纪最小，二十出头，背一杆铁枪，四境初期。
两个三境，一男一女，男的叫周泉，三十来岁，戴半指手套，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套着两枚铁环。
女的叫孙一宁，短发，腰间一左一右挂了两个拳套。
最后是仙道衍阵师。
顾怀远多看了他两眼。
瘦，高，戴眼镜，二十四五的样子，身上的气息波动稳定在筑基六层。
腰间别着一个布质工具包，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
他站在人群最边上，跟谁都不挨着。
“人齐了。”沈北望扫了一圈，没有多余的废话。
“目标城北工业区三号节点，全程直线距离十一公里，实际行进路线因建筑坍塌需要绕行，预计十五到十八公里。预计行军时间两到三小时。”
“路上的情况你们都清楚，我不重复了。”
他看了一眼衍阵师。
“你叫什么？”
“林……林致远。”衍阵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太稳。
“林致远，你是这趟任务的核心，到了节点之后所有战斗人员给你争取时间，你只管拆阵，在那之前，你的任务是活着走到目的地。”
林致远点头，点得很用力。
“出发。”
安全区的北侧出口是一道临时设置的法力闸门，两个四境的军方武者值守。
沈北望递上通行令牌，闸门打开一条缝，十二个人鱼贯而出。
闸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空气变了。
安全区内有八境结界笼罩，灵气干净、法则稳定，空气里有一种温暖的底色。
出来之后，这层底色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的、沉闷的压迫感，像走进了一间密封了十天的房间，所有窗户都钉死了，空气里混着铁锈和腐烂的味道。
深渊污染的残余。
顾怀远的神识自动展开，七千米的探测半径覆盖了前方大片区域。
他没有刻意压缩范围，在安全区外面，暴露神识探测的风险远低于两眼一抹黑往前走。
入神识所见。
整个江城的北城区，烂了。
街道两侧的建筑歪歪斜斜，有些整面墙塌下来堵住了路面，有些只剩光秃秃的框架戳在那里，钢筋从断裂的混凝土里伸出来，像骨折后刺穿皮肤的骨头。
一辆公交车侧翻在十字路口，车身被什么东西拍扁了，玻璃碎了一地。
旁边是几辆私家车，有的被掀了顶，有的直接叠在了一起。
地面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和深浅不一的爪痕。
远处。
非常远的地方，也许在七千米探测范围的边缘之外，有巨大的气息在移动。
六境。
不止一头。
顾怀远数了数，在神识能触及的范围内，六境级别的气息波动有三个，分布在不同方向，间距很大。
它们在城市的废墟间缓慢移动，像是在巡弋。
其中一个的体型大到异常，那东西趴在一栋倒塌了一半的高楼上，占了整栋楼的三分之一，远远看去像一座肉色的山丘。
赵刚走在队伍前面，步子稳，但肩膀绷着。
他也感受到了那些远处的气息压迫。
“别愣着。”他低声说，“走。”
队伍沿着预定路线向北推进，尽量贴着建筑物的阴影行进，避开宽阔的主干道。
前一千米没有遭遇。
第一千二百米的时候，顾怀远神识扫到了前方三百米处有活物在一栋商业楼的废墟里活动。
“前方三百米，二楼位置，两只，三境。”他压低了声音。
沈北望没回头，右手抬起，两根手指往左一划。
杨姓短刀客和胡姓战斧手同时加速，身形一左一右绕向那栋商业楼两侧。
没有声响。
七秒后，两声闷响几乎同时传来。
杨姓短刀客从二楼的窗口翻出来，靴底沾着黑色的血液，一边走一边在裤腿上蹭。
胡姓战斧手从另一侧绕回来，战斧上挂着一条半透明的腺体组织，随手一甩扔到路边。
“两只蜥顶兽，三境初期，解决了。”
队伍继续前进。
顾怀远在心里默默评估刚才那七秒。
杨姓短刀客，四境初期，但动作干脆，出刀角度精准，不像初期该有的熟练度。
他注意到这人左手短刀是反握的，握法和常规流派不同，这是【幻影双刀】一类的职业习惯，主修近战输出，副修可能还有一个暗杀或者侦察类的职业。
胡姓战斧手更直接，四境中期，但斧法大开大合，力量型为主，砍断三境兽的尾巴只用了一斧。
这人练的是重武器流派，第一职业大概率是【地裂战将】或者类似的力量型战斗职业，第二职业看他刚才落地时脚下的一闪黄光，应该兼修了土系强化。
武道的多职业搭配和仙道不同，武者的兼修更贴近战斗本身，大部分高阶武者都会在二境选第二职业时补足自己的短板。
有的补速度，有的补防御，有的叠同类增伤。
能被编入S级任务的四境，没有弱的。
往前走了两公里，遭遇变得频繁。
一群四只三境深渊鸦雀从头顶飞过，被李雨晴三箭射落两只。
鸦雀的尸体落在地面上，翅膀还在抽搐。
剩下两只发出刺耳的尖叫，想飞走，被魏姓铁枪手以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枪身拉满真气，整根铁枪脱手飞出，一枪贯穿两只，解决了。
“枪法不错。”赵刚回头瞟了那年轻人一眼。
魏姓铁枪手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老兵才有的嗜血劲：“赵队过奖。”
他伸手一招，铁枪自动飞回掌中。
顾怀远扫了一眼，枪身上嵌着回笼纹，这是武道特有的器灵烙印，铁枪可以在三十米内自动召回。
这人至少有一个枪类战斗职业作为主修，回笼纹的存在说明他在器道上也下过功夫。
第二个三境职业，多半是辅助型的体术强化。
一路推进，陆陆续续遇到了七八波三境的深渊异兽。
蜥顶兽、污泥蟒、腐骨鹿、裂颅蜂群。
每一波都在二十秒内解决。
十二个人的战斗配合不算默契，毕竟是临时编组，但个体素质撑住了一切。
四境的处理三境异兽干脆利落，三境的补位意识也很到位。
周泉那两枚铁环是他的武器，可以控制铁环在身周十米内自由飞旋切割，走的是器控流——【铁环使】。
二境大概率兼修了某种感知强化类职业，因为他对身后方向的攻击反应速度异常快。
孙一宁更有意思，她的拳套不是普通拳套，打出去的拳风带着一层暗红色的气血外溢，命中目标后会产生一个短暂的“减速区”。
这是某种控制型近战职业的特征。
顾怀远全程没出手。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这些三境异兽，他现在一道剑气就能秒。
他的任务很明确：关键时刻兜底。
他一直在做一件事，用神识为整个队伍提供完整的战场预警。
每一次遭遇之前，他都会提前十秒以上报出方位、数量、境界。
沈北望注意到了。
第四次预警的时候，这个五境老兵往后看了顾怀远一眼，目光停留了两秒。
沈北望不再自己探路，而是等顾怀远报出情报后，再下达战术指令。
走了大约五公里。
林致远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然后抬头，眯着眼看向东北方向的天空。
“怎么了？”沈北望回头。
“天眼。”林致远推了推眼镜，“我的衍阵师技能可以感知大范围的能量聚集。”
他的双眼里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微光，维持了几秒后消退。
“节点的位置，大致确定了。”他伸手指向东北偏北方向，“直线距离大概六公里，那里有一个很集中的能量回路在运转，应该就是第三节点。”
沈北望看向顾怀远。
顾怀远闭了一下眼，七千米的神识勉强够到了六公里外的那个区域边缘，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的灵气流动有异。
不是自然的流转，是被人为牵引后形成的定向循环。
但没有转职阵师职业，没有基本的阵法知识，具体的阵法结构，他看不懂。
他对阵法的认知仅限于“知道那里有东西”，至于那东西怎么拆、从哪里下手，完全是盲区。
“我能感觉到那边的灵气流动不对。”顾怀远说，“但细节得听他的。”
他指了指林致远。
林致远被一个金丹修士这么直白地“认可专业性”，有点意外，嘴巴张了张，没来得及说话，沈北望已经下了指令。
“调整方向，东北偏北，目标六公里外，加快速度。”
队伍拐了个弯，进入一条更窄的巷道。
往前推进了不到八百米，顾怀远的神识捕捉到了前方一公里范围内密集的气息。
“停。”
所有人同时站住。
“前方八百米到一千二百米区间，大量异兽聚集。”顾怀远快速报数，“三境十六只，四境八只……”
他顿了一下。
“五境，两只。”
沈北望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五境。
对于这支以四境为主力的队伍来说，五境就是必须由沈北望亲自处理的硬骨头。
两只五境同时出现，意味着沈北望要一对二，或者分次解决。
“分布？”
“一只在路面，另一只在右侧那栋半塌的厂房顶部，三四境的混在一起，没有明显的巢穴行为，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的游荡群。”
沈北望想了想：“被什么吸引？”
“节点。”林致远在后面小声说，“阵法节点运转时会泄漏微量的深渊能量，对异兽来说就是饵，离节点越近，聚集的异兽越多。”
沈北望点头。这和军方的情报一致。
“顾怀远。”
“在。”
“你什么水平？”
沈北望问得很直接，他之前只知道这人是A级天赋的青锋班学员，金丹一层，赵刚的人。
但具体能打到什么程度，没有概念。
“四境没问题。”顾怀远说。
赵刚在旁边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沈北望看了赵刚一眼。
赵刚那个表情他读得懂，这小子在藏，但藏多少不好说。
“行。”沈北望不纠结这个，“战斗方案：我处理两只五境，赵刚带四境组清理四境异兽，三境组保护林致远在后方待命，顾怀远——”
“我在你和赵刚之间游走，哪边压力大补哪边。”
沈北望看了他一眼。
这个站位判断不像十八岁的人说出来的话。
“可以。”
“出发吧。”赵刚拔出军刀，刀身上的镇魔符文亮了一下，“磨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