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
一处四合院前，黑漆木门虚掩着。
高育良下车，抬手整了整夹克下摆，迈步进门。
陆承泽从另一侧走过来，跟着管家往里走。
绕过影壁，穿过院子，进了正房书房。
陈建国陈老正坐在桌后翻资料。
高育良停在门口，躬身开口。
“学长，我来向您汇报工作。”
陈建国这才抬眼，放下文件，朝侧边沙发抬了指了指。
“坐。”
两人落座。
陆承泽先开了口。
“老学长，育良这次进京，把材料带来了，想请您帮着把把关。”
陈建国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扫了高育良一眼。
“汉东这几年，外头议论不少。汉大帮这个名头，我在四九城都听到了。你高育良在汉东待了这么多年，今天才想起我这个老头子？”
高育良双手放在膝上，坐得很正。
老学长愿意敲打他，说明还有转圜余地。
“学长批评得对。今天来，一是汇报工作，二是向您认错。”
“少绕弯子，先说报告。”
高育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这是《新能源全产业链落地建设实操指南》。”
陈建国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前几页他翻得很快，到了中段，逐渐慢了下来。
高育良没有催。
过了片刻，陈建国抬头。
“你仔细说说。”
“学长，汉东现在的经济盘面，表面上还算平稳，内里其实经不起推敲。”
“地产和传统制造业拉得太高，资金链一收紧，财政、就业、银行都会跟着压上来。”
“京州、吕州还能靠卖地撑着，下面几个市已经开始往下掉。再这么走，汉东迟早要被拖住……”
高育良讲了七八分钟，将思路讲透，陈建国频频点头。
“资金从哪来？配套怎么补？环保怎么过？”
高育良没有回避。
“专项债、产业基金、税收返还、前置审批，我都拆开了……”
陆承泽在旁边接了一句。
“老学长，发改委每天收的地方材料不少，能落地的不多。育良这份报告，详尽扎实。”
陈建国把报告合上，放回桌上。
“材料不虚，思路也稳。你这些年在地方上，倒没把脑子干丢。”
高育良没有接这句夸，反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学长，工作我说完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向组织交代。”
陈建国端起茶杯，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
“说。”
“我和吴慧芬同志，几年前已经办了离婚手续。后来我又和高小凤结了婚，但一直没向组织报备。”
“这件事，我有责任。是我在某些压力下，把个人问题拖成了组织问题。该检讨，我认；该处理，我也认。”
陈建国放下茶杯，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今天肯把这层窗户纸捅开，说明你还知道分寸。”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小周，我是陈建国。汉东的高育良，婚姻情况有变化，先做备案。具体处理意见，你们按程序研究。”
电话那头应了两句，陈建国挂断后继续开口。
“组织上会有处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高育良低头应声。
“我服从组织决定。”
陈建国把报告重新拿起来，又翻了两页，问道：
“你一个政法口出来的人，怎么对产业和经济研究得这么细？”
高育良斟酌了下，才开口道。
“我当吕州市委书记时，李达康同志是市长主抓经济，风格大开大合。”
“当时我就在想，城市要发展，不能只盯着GDP。地卖出去了，楼盖起来了，账面好看了，老百姓手里还剩什么？”
“我后来一直在补这块的知识，看了不少地方的案例，也把汉东的底子重新捋了一遍，才写出这份东西。”
陈建国靠回椅背，手指在文件封面上敲了一下。
“这份材料，要是能推进去，对汉东不是小事。”
高育良点了点头。
“学长，我今天来，还有一个请求。”
“说。”
“赵立春同志主政汉东三十年，我又是赵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
我在汉东也听到某些不好的风声，我想要落实这份转型计划，少不了老学长您的支持。”
陈建国看着他，目光缓了一些。
“你消息倒是灵通。”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首长，办公厅那边来电话，周副主任想来请示工作。”
陈建国抬手压了压。
“让他明天再来。”
秘书放下文件，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建国把高育良带来的材料合上，指尖压在封皮上。
“育良，你这次来，不只是汇报工作，更是来找路子的吧。”
高育良没有否认。
“学长，这点我不否认。但我更想把汉东这盘棋，往实处走。”
陈建国点了点头。
“路我可以帮你争取，成不成，要看你后面怎么走。”
他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随后把文件推到一边。
“你和吴慧芬的事，组织会处理。至于你这份产业方案，我会让人深入研究。”
“谢谢学长。”
陈建国摆了摆手。
“别急着谢。汉东那边，最近不会太平。你回去后，先做好前期规划和调研。”
高育良点头：“我明白。”
从四合院出来时，天已经沉了。
巷口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陆承泽和他并肩走到门外，两人站在院墙下分开。
“育良，你这趟，算是把门敲开了。”陆承泽说。
“门开了一条缝，后面还得自己推。”
高育良一番感谢后，与陆承泽分别。
车门关上，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驶出巷口，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高育良靠在后座，复盘之前的每一句话。
有了老学长的介入，高小凤这个最大的隐患已经排除大半。
车开上高架桥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一看，是祁同伟。
高育良接通电话。
“老师，出事了。”
祁同伟的声音有些急。
“大风厂那边，赵瑞龙盯得紧，催着高小琴继续施压。李达康已经连夜开会，准备推动拆迁。”
高育良看着车窗外飞过去的路灯，手指敲着膝盖。
“我让你办的事，处理好没有？”
“办好了，厂里的汽油已经抽空运走。”
“好。”
高育良只回了一个字。
“李达康要是想强拆，就让他去碰这块石头。省厅只负责维稳，不许插手具体拆迁事务。”
祁同伟马上答应。
“明白，老师。”
电话挂断，高育良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向窗外。
李达康既然要踩着这块地往前走，那就让他先把脚伸进去。
等他真把局面推开，后面是谁接住，谁就得先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