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拐子瘸着腿做不了重活，孙来喜在春和楼做工，孙家七八亩地全指着许春花和钱二丫。
孙喜凤也没少干，管着家里一摊子事，忙完还要下地。
村里人都知道孙家情况，没人说许春花是故意磋磨钱二丫。
钱家人何尝不明白，但就揪着来福不做活说事。
说他十一了，算半个劳力，却天天在家躺着睡大觉，任由大嫂累到小产，这说的过去吗？
说是来讨要说法，并不是要孙家日后如何善待钱二丫，而是讨要钱，说钱二丫吃苦受罪当爹娘的心疼，要给她补身子。
五奶奶就道：“真要疼闺女，就该拿着鸡鱼上门给闺女，而不是嘴上说着疼，人却空着手来，鸡蛋都不拿一个。
要银子算怎么回事？真给出去，他们拿了钱会花在二丫身上吗？”
早先钱二丫还没嫁进门，他们就拿来福说事要去五两，这分明是故技重施。
五两银子对农家来说不是小数，为此孙家人心里憋着气，要说不心疼钱二丫，何尝不是因为这。
如今钱二丫已经嫁到孙家，钱家还想借由头要钱，孙家岂会肯？
钱家人闹的厉害，还说要把钱二丫接回去，许春花当时就说要他们把银子还回来，随他们接走。
钱家人自然不愿意，说黄花大闺女破了身子，还怀了孙家的娃，岂能白被孙家糟蹋。
闹了一天，两家也骂了一天，亲家都要成冤家对头了。
赵素芬叹声：“二丫夹在中间最难做，掉了娃本就伤心，娘家婆家又闹成这样，心里不知多苦。”
五奶奶附声称是，“已经撕破脸，就看她如何选，总要得罪一头，也是难为她了。”
又道：“嫁闺女要放亮眼，娶儿媳妇又何尝不是，碰到这样的亲家，也是倒霉。”
周本全和周胜一道回来，五奶奶才住了嘴，笑道：“回来的这么早，今儿生意又很好，我一早就说过你开食铺能行。”
两人回来就要吃晚饭，她这便回去了。
赵素芬提了一嘴孙家的事，周本全没多言语，再怎么闹跟自家也是没关系了。
当着周胜的面，瑞香也说了一嘴：“幸亏亲事没成，要不然真成拖累了。”
周胜没作声。
天已黑透，家家户户开始吃夜饭，孙家却仍冷锅冷灶。
院里一丝声音都没有，仿若无人在家。
实则孙家人都在，只是没人出声。
许春花坐在堂厅里一动不动，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钱家人走后她一言不发，什么都没说。
孙拐子在旁边不住的叹声。
钱二丫躺在床上落泪，孙来喜蹲在墙角挠头叹声。
孙喜凤在自己房里发愣，这样的日子她一天都不想过了。
此刻她悔的肠子都青了，要是自己不乱说话，都快能嫁到周家，就彻底脱离了苦海。
她真该死，为什么要冲动行事？悔的捶胸顿足，自扇巴掌。
来兴饿的肚子咕咕叫，摸到堂厅在孙拐子身旁站着，不敢喊饿。
晌午饭都没吃，孙拐子也饿，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日子该过还是得过。
冲来兴道：“去叫你大姐做饭，蒸碗鸡蛋羹给你嫂子。”
来兴应一声，出了屋。
孙拐子摸黑将灯点亮，看到许春花无声无息的落泪，又叹一声：“别这样了，二丫已经进了咱家的门，也不是他们说接就能接回去的。”
许春花没言语，她倒宁愿钱家把钱二丫接回去，前提是把聘银都还回来。
她是真后悔，早知道就不结这门亲了，有十两聘银什么样的姑娘娶不着？
为什么就非得娶钱二丫？
那会子她想什么去了？为什么就看不明白？
夫妻二十年，纵她不说孙拐子也知她心思，劝道：“已经成这样了，再想那些也没用，只要他俩能好好过日子，就算了。”
许春花何尝不明白，问题是钱二丫能好好过日子吗？
她心里会没有怨恨吗？
许春花心里对钱二丫还有些怨气，她自己的身子，怀了娃一点都没察觉到。
也太粗心了，虽说月事不准，但小娃都怀上快三个月了，怎么可能一点反应没有？
她要是知道钱二丫怀了娃，又怎么会不让她歇着？
这怪谁？只能怪她自己。
娘家来闹事，她一声不吭，任凭娘家人怪罪她这个婆母，分明心里是有怨恨。
她不怪自己反怪她这个完全不知情的婆母，跟她娘家人一样不讲理。
这样的儿媳妇要来又有什么意思？
孙拐子道：“她年纪还小，又刚掉了娃，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许春花别过头，不想听这些，孙拐子住了嘴。
好一会才又道：“都这样了，来福不能再闲在家里。”
说罢便出了屋，去了来福房里。
来福在床上挺尸，惯常如此，孙拐子进屋十有八回看到这场景。
这回他没再好声劝说，只说了一句：“明儿就跟你娘去下地，你大嫂落了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来福没吭声。
孙拐子也没多言语。
他打定了主意，就是硬拖也得把他拖出去。
孙拐子站了一会，其间叹了好些声，随后才出了屋。
出屋后他又去了来喜房里。
屋里没点灯，他看不清两人神色，沉吟一会才道：“这事不怪你娘，她一点都不知情，自己天天从早干到晚，也没歇过。
我腿脚不好，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已经成这样了，说怪谁不怪谁也没甚意思。”
孙拐子说着叹一声，才又道：“二丫你还年轻，把身子养好小娃还会来的。
你心里谁也别记恨，说实话你自己也有错，都快三个月了，愣是一点都没发觉，确实有些太过粗心了。”
这话一落地，钱二丫的抽泣声更甚。
这是她头一个孩子，她当娘的最是伤心难过，心里又怎么会不自责呢？
要是她小心些、仔细些，也不致如此。
听着哭声，孙拐子酝酿好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重重叹了一声，把孙来喜叫去屋外。
“咱家这情况，莫说没有钱，就是有钱也不能往她娘家送，得了一回想二回太过贪心不足，这日后没完没了了。”
“她已经是咱孙家的人了，你好好劝着些，该哄要哄，不能让她跟娘家一条心，更不能因此怨恨咱家，要不然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我已经跟来福说过，无论如何明儿也得要他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