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春闱放榜。
天刚亮，贡院外的八字墙前就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一张巨大的黄榜被几个差役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墙面上。
来看榜的举子和京城看热闹的百姓将整条明远街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当场呆立片刻，随后笑着笑着就落了泪，拼命挤出人群往回跑，要去给家里人报喜，有人再次名落孙山，跌坐在地嚎啕大哭，也有第一次考的年轻书生没寻见自己的名字，虽然忍不住红了眼眶，却还是互相加油打气约定下次再见。
人群的最外围，裴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夹袄，没有跟着大家往里挤。
科举这种事，七分看文采，三分看运气，文章写得再好，没看到朱笔圈定的名字之前，他的心还是一直悬着，在已经热起来的天气里竟然浑身发抖。
“中了！中了！少爷，您中了！”
两个差役敲着铜锣，满头大汗地从人群中挤出来，直奔街角停着的一辆马车。车帘挑开，正是当时在考场里那个穿着名贵貂裘的富家公子。
“二甲第三十名！恭喜少爷高中！”差役喜气洋洋地报喜。
富家公子满脸红光，激动得大手一挥：“赏！重重地赏！”
旁边的随从立刻掏出钱袋，抓起一大把碎银子和铜钱，用力往周围一撒。街上顿时一阵欢呼哄抢，沾喜气的道贺声此起彼伏。
裴岩看着那一幕，深吸了一口气。他捏紧了拳头，正准备迈步自己挤进去看看黄榜。
突然，一阵锣鼓声从贡院大门的方向传来。两个差役手里捧着一张红底金字的特大喜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高喊。
“喜报——！凉州府裴岩，高中会试第一名！会元！恭喜裴会元高中——！”
这一声高呼，瞬间压过了长街上所有的喧闹。满街的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四处张望，想看看这位拔得头筹的才子是何方神圣。
裴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周围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统统消失了。他身子晃了晃，眼眶瞬间红透，泪水毫无征兆地顺着脸颊滑落。
他中了！而且是会元！
十年寒窗，西北的漫天黄沙，一路上风餐露宿吃过的苦，考场里刺骨的冰雨，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难以言语的喜悦。他终于把西北的治水方略，把那些关乎无数百姓生计的屯田法子，堂堂正正地送到天子的案头了。
然而，还没等他上前去接喜报，人群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快让开！有人晕倒了！”
裴岩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有些面熟的老人此时正四仰八叉地倒在八字墙下的青石板上。
“他中了三甲同进士！估计是高兴过头，一口气没喘上来，痰迷心窍了！”旁边有看榜的书生焦急地喊道，却没人敢随意上前乱动。
裴岩脸色一变，顾不上去接喜报，赶紧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挤了进去。
“老先生！醒醒！”裴岩伸手死死掐住李盛的人中。
就在这时，一队锦衣卫迅速分开人群，孔武大步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盛，又看了一眼一旁的裴岩，直接一挥手：“带去太医院！”
两名锦衣卫上前，动作利索地将李盛架了起来，往街口停着的马车走去。
孔武转过头，锐利的目光落在裴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凉州举子裴岩？”
裴岩站直身子，拱手行礼：“正是草民。”
“太子殿下有令，放榜之后，命你即刻进宫见驾。”孔武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走吧，裴会元。”
裴岩愣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多问，跟着锦衣卫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马车直接从神武门驶入皇宫，一路畅通无阻，最终停在了东宫外。
裴岩被太监领着带进殿内，萧怀瑾正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腰背挺得笔直。他听见动静，抬起眼眸看了过来。
“草民裴岩，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岩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起来吧。”萧怀瑾抬了抬手，“孤听说你中了会元，恭喜你。李老先生已经在太医院施过针了，太医说只是大喜过望导致的晕厥，歇息两日便好，你不用担心。”
裴岩松了一口气，站起身：“草民多谢殿下。”
“孤今日叫你来，你心里可觉得奇怪？”
裴岩低头：“草民不敢妄加揣测。”
“你不用紧张。”萧怀瑾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裴岩面前。
“孤站在明远楼上，看过你。”
萧怀瑾直视着裴岩有些震惊的目光。
“孤亲眼看见，夜里下起了冰雨，你的号舍漏水，你为了护住卷子，脱下了仅有的一件夹袄盖在桌面上，自己穿着中衣在冷风里硬扛。”
裴岩的呼吸一滞。他以为那些在黑夜里咬牙死撑的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却没想到，大梁的储君竟然将他一个寒门士子的挣扎，全都看在了眼里。
“草民出身微寒，让殿下见笑了。”
裴岩的眼眶微微发热，声音有些颤抖。
“见笑什么？”萧怀瑾打断他的话。
“其实当时孤很想派人下去，给你也盖上一块遮雨的油布。但那是考场。孤若帮你，便是毁了这科举的公允。所以，你这次能够高中会元，是朝廷对你才华和能力的认可，更是你敢于面对困难的勋章。”
裴岩听着这番话，眼睛一酸，他后退一步，极其郑重地深深作揖：“草民裴岩，感谢殿下知遇之恩！”
萧怀瑾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份试卷，走到裴岩面前递给他。
“这是你写的治水方略和屯田策。父皇看过了，也给内阁的阁老们看过了。”萧怀瑾看着他，“父皇说，你有大才，但缺历练。”
裴岩双手颤抖地接过折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陛下……真的看过了…
“孤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差事要交给你。”萧怀瑾坐回书案前，“父皇从内帑拨了三百万两银子，交由孤主理修缮天下贡院。孤打算让你暂时兼任工部主事，替孤盯着这笔银子的去向。”
裴岩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
修缮天下贡院？这可是天大的事情，里面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太子殿下竟然要把这个差事，交给他一个还没参加殿试的举子？
“殿下……草民寸功未立，此等重任……”裴岩有些惶恐。
“你不用推脱。”萧怀瑾打断了他，“你在贡院里吃过苦，孤相信你绝不会看着以后的读书人再受一样的罪。孤把这笔钱交给你去盯，希望能够真正的全部用在实处，为天下学子提供实实在在的保障，可好？”
裴岩看着眼前这位年幼却已经初具帝王气魄的太子，一撩衣摆，极其郑重地跪地，背脊挺得笔直。
“草民领命！”裴岩的声音掷地有声，“草民深知寒门学子之艰，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任何人贪墨一文！”
“好。”萧怀瑾亲手将裴岩扶了起来。
“去准备殿试吧，孤在朝堂上等着你。孤希望你能始终坚守初心，为我大梁建功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