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顾明昭头一日正式进上书房，顾家人都很重视。
宫门才开没多久，天还带着点清早的凉气，顾家的车就已经停在宫门外。顾明昭从车里下来，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早起的困意也散了许多。他今日穿得件深青色圆领袍，腰间系着玉，连靴子都擦得发亮，显然出门前被拉着收拾了许久。
顾淮之站在车边看着他。
“昨日的话，还记得多少？”
顾明昭还有些心不在焉，一听父亲问话，立刻回答：“都记得的。”
顾淮之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道：“记得便好。进了上书房，可和在府里不一样了，处处都要注意言行举止。宫里规矩多，你在家里闹便闹了，在这里万万得记得分寸。太子殿下若问话，你便答；若不问，也不必自己忙着抖机灵。听明白没有？”
“明白。”
“还有，”顾淮之顿了顿，“袖子里若藏了你姐姐给的那些东西，趁早拿出来。”
顾明昭一下僵住了。
顾淮之眉梢微动：“真藏了？”
顾明昭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没有。”
顾淮之哪里看不出来，他家那位大小姐真是添乱第一名。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会儿也懒得再追问了，只摆了摆手。
“进去吧，别误了时辰。”
顾明昭这才应了一声，转身跟着领路的小内侍往里走。
进宫的路他从前也跟着父亲走过几回，可今日心里的感受却是不同的。廊下的风，青石砖上的水痕，檐下挂着的风铃，甚至远处守门侍卫的甲胄反出来的光，都让他觉得新鲜极了。
一直走到上书房门口，小内侍替他打起帘子，恭敬道：“顾公子请。”
顾明昭抬脚迈了进去。
他本以为今日已经来得够早，应当是第一个来书房的，却没想到刚一进去就看到了太子。
萧怀瑾坐在靠窗那张书案后头，听到动静抬头，与他的目光对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常服，书已摊开一半，旁边还放着一盏热茶，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就过来了。
顾明昭忙上前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起来吧。”萧怀瑾看着他，“你倒来得早。”
顾明昭直起身。
“我父亲怕我头一天就迟了，今日比平时早起了整整半个时辰。”
“顾大人一向仔细。”
“我父亲仔细，我大哥更仔细。”顾明昭走到旁边那张书案前，把书匣轻轻放下，“出门前盯着我看了半天，连我玉佩是不是歪了都要管。”
“你大哥平日里也这样？”
“平日里也管，只是没这两天厉害。”顾明昭说着，自己先叹了口气，“他昨晚几乎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哦不对，三岁都多了，我觉得我大哥恨不得自己替我来。”
萧怀瑾忍不住笑了。
“你坐吧。”
“是。”
顾明昭刚坐下，门外便传来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太子哥哥！”
帘子一掀，萧煜走了进来。
他大概是一路快步走来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红，书匣往案上一搁，目光一转便落到了顾明昭身上。
“你就是顾明昭？”
顾明昭忙起身：“见过二殿下。”
“快坐，不用多礼啦。”萧煜摆摆手，“我前几天就听太子哥哥说了，说父皇给他定了伴读。不过我怎么感觉你比去年长高了一点？”
顾明昭坐回去：“二殿下认得我？”
“当然认得。去年在演场边上见过，你那时候拿着弓，前两箭都没挨着靶子，第三箭才中的。”
顾明昭一下被他说得耳根微热，这都是多久的黑历史了，当时两箭不中，回去就被兄长逼着练了一天一夜，简直是噩梦。
“二殿下怎么连这个都记得，我这会儿骑射没有那么差了。”
“也不算差啦，我第一次学也射不准的，不过我们后面有机会可以比试一下。”萧煜说完，随即想到什么，转头去同萧怀瑾讲话，“太子哥哥，昨天那本书你带了没有？你答应借我的。”
“带了。”萧怀瑾从书匣里抽出一本游记，递给他，“只是你得先把前一本看完，不许又看到一半便丢下。”
萧煜立刻接过去，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昨晚就看完了，不信回头我讲给你听。”
正说着，萧芮和萧兰也结伴进来了。萧芮先和两个弟弟打了招呼，朝顾明昭看了一眼，眼里有些好奇，她也听萧兰说了太子殿下找了个伴读的事情，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萧兰把书匣往自己案上一放，随即便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把顾明昭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太子弟弟的那位伴读吗？”
顾明昭忙道：“见过三公主，见过四公主。”
“我好像之前见过你诶。”萧兰说。
顾明昭一愣：“四公主认得我？”
“宫宴上似乎见过。”萧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后来演场边上也见过，你是不是那个不肯服输的？”
这一句出来，萧煜立刻笑了。
顾明昭没想到这件事就连公主都知道了，怪不得那天兄长非要他练那么久箭，敢情他在那次之后直接人人皆知了啊。
“大概……是我。”
萧芮坐在自己书案前，眼睛一亮，显然也想起来了，是他啊。
外头又是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等等我！”
萧玥抱着自己的书，后头跟着个小太监提着书匣。萧玥小跑着冲进来，一头就扎到了萧怀瑾旁边。
“太子哥哥，我今天没迟到哦！”
“嗯，没迟。”萧怀瑾替他把跑歪了的衣领理了理，“先坐好。”
萧玥刚要应，一偏头，看见了顾明昭。
小家伙的眼睛顿时睁圆了。
“咦？”
顾明昭立刻朝他友好地笑了笑。这大概就是宫里最小的五皇子了吧。
“见过五殿下。”
“你就是那个——”他想了一会，“太子哥哥的伴读吗？”
顾明昭点头：“是的。”
萧玥抱着书往前凑了两步：“那你会不会讲故事？”
“讲故事？”
“嗯。”萧玥一本正经地点头，“太子哥哥不会。他给我念书的时候，总是念得我好困，可没意思了。”
萧怀瑾：“……”
萧煜当场笑出声来，手里的书都快拿不稳了。
顾明昭差点也跟着笑，硬是忍住了，才道：“我大概……会一点。”
“真的？”
“真的。”
“那以后你讲给我听。”
“好。”
萧玥立刻满意了，抱着自己的书，乖乖挪回了位子。
就在这时，外头有太监低声道：“周太傅到了。”
屋里的几个小孩立刻各归各位，摆书的摆书，磨墨的磨墨。顾明昭就坐在太子殿下的右手边，有些好奇这位太傅，听父亲说，周太傅不仅是教太子的，连当今圣上都是他教出来的，太厉害了。
周汝成进门时，先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顾明昭身上。
“顾家的孩子？”
顾明昭起身行礼：“学生顾明昭，见过太傅。”
周汝成点点头。
“进了上书房，就认真跟着老夫学吧。”
“是。”
这一上午，顾明昭听课听得极认真。
周汝成讲什么，他便跟到哪里，记得也快。该答的时候答，答完便坐下，规矩的很。课上萧煜偷偷拿笔杆碰了一下他的案角，他也只偏过去看了对方一眼，没敢在太傅眼皮底下胡来。他可时刻记得陛下的嘱咐呢。
到了散学的时候，萧玥还在哀叹今日太傅留的功课太多了，萧兰萧芮边收拾东西边在讨论今天什么时候去踢毽子玩，萧煜想起自己下午还有骑射课，跑回宫换衣服去了。
顾明昭转向萧怀瑾。
“殿下，明日我还是坐这里吧？”
萧怀瑾看了看他，笑道：“自然坐这里。不然你还想跑去哪儿？”
顾明昭得到肯定答复也安心了。第一天来上书房也没有那么可怕嘛，太傅和几位皇子公主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