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已过，养心殿里还没有动静。刘安站在廊下，也没有去催，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多亏了太子殿下，陛下终于过了一个真正幸福的生辰了。
昨晚萧怀瑾折腾得太晚才歇下，这会儿倒知道累了，没有一点要醒来的迹象。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小手还攥着萧凛的寝衣。枕边放着昨夜他送给萧凛的香囊，绣工歪歪斜斜，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出现在帝王榻上的东西。
萧凛伸手拿过了那个香囊，端详了许久。香囊里装着太医院的安神香料，闻起来是一股很清淡的药草香。安神？想到孩子昨天晚上认真的话，他嘴角扬起弧度，这孩子倒是细心得很。
自从重生后，他不止一次梦到前世的事情，瘦弱的少年浑身是血，那本该明亮有光的眼睛慢慢黯淡，在他的怀里再也没有了心跳。每次梦到这个场景，他都会在极度的心慌和悔恨中惊醒，踉跄着跑去偏殿，直到确认那个孩子还在熟睡，才敢重新躺下。
后来萧怀瑾搬到正殿陪他一起睡，他很少再会做这样的梦，小家伙身上熟悉的味道让他安心，时刻提醒他，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但他还是免不了心悸，很少有真的睡好的时候。昨夜倒是睡得安稳，居然到现在才醒来，也不知是不是香囊真的起了效果。
萧凛将香囊轻轻放回枕边，低头看着萧怀瑾安静的睡颜，目光柔和。他抬手，指尖悬在小家伙的脸颊上方，终究没有落下，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他轻轻起身下榻，刘安在外头听到动静，急忙带着宫人推门进来，服侍陛下洗漱更衣。
更衣后，萧凛将香囊别在腰间，转身回到榻边，看着那个还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小东西，在宫人们震惊的眼神里俯身在儿子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声音温柔。
“好好睡吧。”
他直起身，吩咐宫人不许打扰太子休息，便去太和殿上朝了。
刘安跟在陛下身边，看着陛下腰间那个绣工粗糙的香囊，在心里悄悄“哎呦”了一声。这一幕太子殿下要是看到了，怕是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早朝后，各部递上来的折子已经在御案上堆成了小山。万寿节一过，各种贺表、回册、赏赐单子都得清一遍。萧凛坐下后随手翻开一本，才看了没两页，便感觉到一道目光时不时地往他腰间瞟。他眼睛都没抬，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刘安。”
“奴才在。”
“眼睛若是不想要了，朕便让人挖了去。”
刘安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扑通跪下，连声告罪：“奴才不敢。”
萧凛轻哼一声，并未真的动怒。
“这香囊，你觉得如何？”
刘安当然知道那是太子送的，立刻开始夸夸模式。
“回陛下，这香囊虽瞧着针脚稚嫩，一针一线都透着送礼之人的一片孝心。奴才觉得，这比那些个金银俗物都要珍贵百倍。”
萧凛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起来吧。”
刘安忙不迭爬起来，退到一边，这回是真的不敢乱看了。陛下明明就是想让自己夸一下的，这脾气真是太阴晴不定了。
过了没多久，孙敬堂进殿回话。他是来送朔方那边新递上来的消息的。前阵子陆鸣上密折，说到军中旧账与实数不符一事，陛下暗中命他去调查此事。
他跪地行礼后，余光也看到了那只香囊。这不能怪他，陛下身上乍然出现这样的饰品，实在是太扎眼了。
但他很快收敛了心神，垂首禀报道：“陛下，臣已命人将去年朔方外三处驿站的转运底册誊抄出来，另查到其中一名驿丞在年前忽然置了处宅子……”
萧凛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粗糙的边角，眼底没有温度。
“人呢？”
“臣已经派人控制住了，尚未惊动旁人。”
“先顺着驿站往回查。账能做成这样，不是一两个人就能做到的。”
“臣明白。”
孙敬堂刚想告退，屏风后面就传来动静，萧怀瑾醒了，自己换了衣服就出来，看到孙敬堂，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
“孙大人好。”
然后跑到萧凛身边。
“父皇！”
萧凛眼底带了笑意。
“过来。”
把孩子揽到身边，顺手理了理他衣领上微乱的褶皱，示意孙敬堂退下。
萧怀瑾一眼看到父皇腰间的香囊，眼睛一亮。
“父皇真的戴了？”
“怎么，你送给朕的东西，朕不能戴？”
“当然能呀。”
萧怀瑾急忙回应，伸手去碰香囊的穗子，眼睛弯得像月牙。
“这个香囊虽然稍微有那么一点不好看，但在父皇身上，就变得特别特别好看啦！”
萧凛闻言，唇角微微勾起。
“因为朕好看。”
萧怀瑾愣了一下，然后很给面子地点头：“对！父皇最好看了！”
萧凛倒没想到自己竟然脱口而出那么幼稚的话，轻咳一声。
萧怀瑾突然仰头问他：“父皇昨晚睡得好吗？”
“嗯，你这香囊倒是挺有用。”
萧怀瑾开心了。
“真的吗？没有做噩梦？”
萧凛揉乱他的头发：“没有，朕一觉睡得差点误了早朝。”
“那儿臣以后每个月都给父皇换一个新的！”
小家伙突然有了动力。
“你倒挺会给自己揽活。”
萧凛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心里早就感动得一塌糊涂了。
“行，朕等着。”
早膳后，萧怀瑾照例去上书房上课。他今天心情格外好，走路都轻快了不少。晨光透过宫墙斜斜落下来，把他杏黄色的小袍角都照得亮堂堂。
萧煜一见他这副模样，立刻凑上前来。
“太子哥哥，父皇今日戴那个香囊了吗？”
萧怀瑾努力把上扬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戴啦，就挂在这里。”指了指自己的腰。
萧煜眼睛一下就亮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萧怀瑾语气里带着小得意。“父皇昨晚真的睡得很好。”
萧兰在一旁闻言轻轻“啧”了一声。
“太子弟弟，你再高兴一点，怕是路都不会走了。”
萧怀瑾小脸一红，反驳：“我才没有呢。”
萧玥毫不留情拆台：“太子哥哥刚刚一直在笑，都没有停！”
萧芮坐在萧兰旁边，眼里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萧怀瑾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干脆翻开书拿书挡着脸，假装没听见。
周汝成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瞧到了几个孩子的神色。他捋了捋胡须，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点破。陛下今日上朝都带着那个香囊，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谁都知道那必然是太子殿下的杰作。
但愿陛下真的能在殿下的陪伴下，走出因先帝的原因而对父子关系的心结吧。至少他相信，太子不会做对不起陛下的事情，而陛下，也永远不会成为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