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杯盏渐空。
林恩点了支烟，朝椅背上一靠，忽然不说话了。
青灰色的烟雾在他指间缓缓升起，模糊了他半边面孔。
他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出神，但房间里原本松弛的气氛，随着他的沉默一寸寸绷了起来。
弗兰克和文森特对视一眼，都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各自端着酒杯，不再作声。
最终还是弗兰克先按捺不住。
他打了个哈哈，放下酒杯，朝林恩笑道：“林恩，你这厨艺真不赖，很合我胃口。说句实话，我吃奈子的时候都没这么爽过。以后有机会，你可得多请请我们。”
林恩闻言笑了笑，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想来随时欢迎。提前通知我一声，我买好菜等你们。”
说着，他转头看向文森特，话锋轻转：“文森特，今晚这酒菜，你觉得怎么样？”
文森特沉默片刻，才认真开口：“这酒很好。”
“有品位。”林恩轻轻颔首，像是对这个惜字如金的回答颇为满意。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挂出一圈淡红色的光，“这瓶纳帕谷是哈兰酒庄产的，一瓶一千八百多美刀。”
弗兰克和文森特同时吃了一惊。
他们不是没见过世面，但用这么贵的酒来招待同僚，实在是有些超乎常理。
弗兰克甚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杯子里还剩下的那点深红酒液，像是在重新估算它的分量。
林恩吸了口烟，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扫过，语调不疾不徐：“我这个人啊，最看不得下属受苦。你们一个月七千美刀的工资，我觉得不够。眼下正好有份工作，做一次，五千美刀。想做的话，就交给你们。”
弗兰克眼皮直跳。
一次五千，这数字太扎耳了。
他忍不住想，林恩该不会是要让他们去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吧？
他还在心里盘算，旁边的文森特却已经开口：“好的，我没问题。”
弗兰克难以置信地扭头瞪着他。
不是吧，哥们，这么卷的吗？
连什么工作都不问一句，就答应了？
林恩像是看穿了弗兰克那点心思，吐出一口烟，笑了：“你放心，我让你们做的事，和违法犯罪一点边都不沾。恰恰相反，是为洛杉矶的社会安定做贡献。”
“什么工作？”弗兰克这下更好奇了。
做好事还能拿钱？这世道真有这种好事？
林恩不急不缓地解释：“琼斯家族，你们应该都听过。他们一直在卖“面粉”。我会把交易的时间和地点交给你们。他们交易一次，你们就抓一次。每次行动，我个人给你们一人五千美刀的奖励。怎么样，干不干？”
弗兰克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整张脸都被烟雾罩住。
他犹豫了几秒，到底没抵住那五千美刀一次的分量，咬咬牙，重重点了点头。
他和文森特都没问林恩为什么要针对琼斯家族，也没问这些情报从哪来。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够了，问得太清，反而没意思。
……
翌日，夜里十点，潮杯酒吧。
这间酒吧才刚开始营业一个小时，门口却已经往来不绝。
各色男女进进出出，霓虹招牌在夜色里泛着妖艳的紫红。
音乐声从大门里漏出来，沉重的鼓点像直接敲在人的胸腔上。
林恩牵着露西亚的手穿过人群，在靠角落的一处卡座坐下。
这位置视野不错，既能看到舞池，又不必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喧闹中心。
他叫来服务生，点了两杯啤酒和几样小食。
酒菜很快端上，林恩和露西亚边喝边聊，气氛轻松而融洽。
露西亚酒量不错，但属于喝酒容易上脸的类型。
两杯下肚，那抹红晕便从她脸颊一直漫到耳根，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像给蜜糖色的皮肤刷了一层淡粉。
她的眼睛始终追着林恩，不说话，也像在说话，像整间酒吧里只有他一个人值得被看见。
林恩举杯抿了一口，目光掠过舞池里那些晃动的身体，心思却早已转到了更实际的地方。
维托果然爽快。
在他点头之后，这家潮杯酒吧的转让手续当天就办了下来。
他接手后仔细了解过，这里的情况和他先前猜测的差不多。
酒吧明面上做的是酒水生意，暗地里还兼着皮肉买卖，而且后者的进项占比惊人，几乎扛起了整间酒吧一半的利润。
对林恩来说，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风险是有，但只要管理得当，别太出格，反而是一台极稳的印钞机。
他放下酒杯，看向露西亚，忽然问：“露西亚，你觉得这家酒吧怎么样？”
露西亚不疑有他，认真想了想，红唇轻启：“很不错。氛围好，服务也周到，酒水口味很好。”
林恩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我想把这家酒吧交给你来管理。除了每月八千美刀的固定薪水，再加百分之三营业额的分红。你愿意吗？”
露西亚怔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
她原以为林恩今晚带她过来，只是想喝点酒放松放松，然后再去酒店做点两个人之间的事。
可万万没想到，林恩要跟她谈的，竟是这么重要的事情。
他开出的条件，她自然是心动的。
每月八千美刀的底薪本就不低，更别说还有酒吧百分之三的营业额分成，以潮杯酒吧的客流量，这笔分红的数目绝不会小。
但心动归心动，她也有自己的顾虑。
露西亚面露犹豫，轻声道：“我来了这边，黑医那块的生意怎么办？”
“交给米格尔来管。”林恩的回答几乎没有半点停顿，显然早就想好了。
自从露西亚和米格尔接手了整个姆林街的黑医行当，单靠姐弟二人早就忙不过来了。
林恩帮忙招了两个医生和四个护士，组成了一个小团队，这才周转过来。
露西亚微微蹙眉：“可是米格尔没这方面的经验。我担心他……不太能胜任。”
她不是信不过弟弟，只是那孩子从小就跟在她身后，胆子小，遇事容易慌。
黑医又是吃人情和胆量的行当，少了她压阵，她怕他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吭声。
林恩看出她的不安，把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掌心温热，盖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他语气笃定，不疾不徐：“我觉得米格尔可以。经历上次那件事之后，他的成长是有目共睹的。男人总有第一次，你不能护他一辈子。你要给他机会，让他自己立起来。”
他说得诚恳，也说得在理。
露西亚咬了咬下唇，没再反驳。
她当然也明白，自己迟早要放手。
只是当了二十多年姐姐，有些东西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林恩将酒杯往旁边推了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而且，我也实在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
他不可能亲自管理酒吧，这里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坐镇。
露西亚是最合适的人选。
黑医生意上，她管人、管账、排班调度，样样都做得妥帖。
在这方面，她有天赋，也肯下功夫。
露西亚看着他，眼里的犹豫一点点融成了柔软。
她终是轻轻点头：“你说得对。我对米格尔确实看得太紧了。他需要自己的事业。我答应你，林恩，我会把潮杯酒吧管好，不辜负你的信任。”
林恩高兴地往前一凑，在她红唇上亲了一口。
他笑着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桌上牵起来，说：“走，我带你去你的办公室转转。”
露西亚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任由他牵着自己，穿过迷离的灯光和嘈杂的人群，朝酒吧深处的走廊走去。
……
转眼，又过去半个月。
洛杉矶警局，副警监办公室。
林恩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行动审批表，将钢笔往文件筐里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从他的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对面楼顶那根孤零零的旗杆，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脑子里却没半点轻松。
这十五天，弗兰克和文森特像两把细齿锯子，一点一点地剐着琼斯家族的“面粉”生意。
前前后后突袭了三次交易，抓了不少人，缴获数量也可观。
可怪就怪在，琼斯家族那边安静得出奇，像一口被堵住了嘴的锅，连点热气都不冒。
林恩原以为对方会很快查出是他指使，然后给他来几下狠的。
可该来的反击，迟迟未到。
这反而不是好事。
只有一种解释：琼斯家族在蓄力，在等他松懈。等那口锅压不住了，掀开来，就是能烫死人的一锅滚油。
他有些心神不宁，伸进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刚要点上，敲门声突然响了。
他坐直身子，整了整衣领，沉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让他微微一怔。
警监内森·哈蒙德，行政序列上比他还高一级。
这位头发灰白、面容冷肃的中年男人，平时总是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极少串门。
今天却亲自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门口，身上没带文件，一个人走进来，顺手还把门带上了。
林恩心中微动，脸上却已挂上得体的笑。
他站起身，笑道：
“内森警监下午好，请坐。”
“嗯。”
内森没立刻坐下，先环顾了一圈他的办公室，目光在墙上的勋章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向林恩，在他对面坐下。
林恩也坐回椅中，一边把没点着的烟扔回烟盒，一边飞快地在心里盘算：堂堂警监，怎么突然亲自跑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