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号傍晚,得到消息的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里死气沉沉的。
前中后院,家家户户的屋门都敞着。
男人们垂头丧气地坐在小马扎上吧嗒吧嗒抽着烟,女人们聚在水池子旁边抹眼泪,连平时最爱在院里疯跑的半大小子们,这会儿都老老实实地缩在自家门槛上,捂着瘪下去的肚皮不敢乱动弹。
多动一下,那消耗的都是救命的粮食!
“老天爷啊,这日子可怎么往下过啊!”前院里,三大妈拍着大腿哭嚎了起来:“本来就不够吃,怎么又往下压了三斤啊!”
坐在屋檐下的阎埠贵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今儿个没有拨弄算盘计算每人该吃多少,还算个屁啊?
“政策都发下来了,淮河以北农村一年原粮都压到三百斤了,咱们城里头除了高温、高空、井下和重体力劳动者,每人每月统统再压低三斤左右。”
“连PLA同志和上头的机关干部都在带头节衣缩食,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学生们开学的时候已经减了,现在到我们居民了。”
“忍着吧,算计着点吃,稀粥里头多兑两瓢水,总能混个水饱……”
不光是阎家在叹气,胡同口的粮站外头,从下午开始就排起了长龙。
粮站斑驳的砖墙上,新刷了一层浆糊,贴上了加盖着大红公章的最新告示。
粮票、油票、肉票的供应定额,毫无例外全都在往下砍,所有的种类都是减减减……
不提也罢。
陈自在倒是一点都不慌。
最新标准没有减孩子的定量,他每个月还是18斤。
一个7岁的小豆丁,一个月18斤粮食,平均下来一天差不多有6两,真要老老实实熬棒子面粥喝,那是饿不死的。
院里绝大多数都是这么个情况,严格地卡在“饿不死、勉强能喘气”的边缘上。
可问题在于,人不是机器,光往肚子里填棒子面这种粗粮是顶不住的。
肚子里常年没有半点油水,缺乏蔬菜和肉类里的蛋白质,人干着重活儿,用不了多久就会浑身发虚,紧接着就是得浮肿病。
一旦浮肿了,干不了活,就得去医院躺着,靠大夫开条子去领那点救命的黄豆和糠饼补充营养。
等浮肿稍微消下去一点,再回家继续吃没油水的棒子面,没过俩月又得肿起来。
这就是个让人绝望的死循环,死胡同。
别人家好歹还能在死胡同里头转悠两圈,可中院的贾家,现在连进胡同的资格都快没了。
有一说一,贾家这回是真的见了底,彻底不够吃了。
贾张氏虽然被公社强制遣返回了顺义老家,省下了一点粮食,可架不住贾家只有贾东旭是城市户口,就他一个人有定量!
贾东旭是二级钳工,在厂里头虽然被划在重体力劳动的范畴里,可那也是重体力里头最轻的一档。
这一刀砍下来,他的月定量直接从原来的44斤,硬生生掉到了42斤,整整少了两斤救命粮!
42斤粮食,听着好像挺多,可架不住贾家有四张嘴。
贾东旭现在双腿浮肿,每天在车间里头摇摇欲坠,必须得补充营养,他的口粮一星半点都不能减,减了人就得立刻倒下。
棒梗今年刚上小学二年级,正是抽条长身体的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稍微饿着点就在屋里头摔盆砸碗地闹腾,也不能少吃,那是他们家的宝。
小当才一岁多一点,早早就断了奶,每顿吃不了多少东西。可那么点的小奶娃肠胃娇贵,总不能跟着大人一块儿咽拉嗓子的粗棒子面吧?好歹得匀出点细粮熬点米糊糊,绝对不能饿着。
把这三个祖宗全都紧着伺候完了,排在最末位的,才是每天在家里头当牛做马洗衣服做饭的秦淮茹。
这笔账很好算。
一个月42斤定量,一家4口人,平均到每个人头上每天只有0.35斤!
三两半!
一天三两半的粗粮,还要分成早中晚三顿,一顿就一两出头!
50多克!
怎么形容呢,后世在外面过早,一个煎包就是35-50克,一碗热干面250-350克。
350克可不是0.35斤,而是0.7斤。也就是说一碗热干面是贾家一个人两天的定量,每月每人的总定量是15碗热干面……就问你怎么活。
这不是逼着人去吃土、去啃树皮吗?
放在往年,手里头要是还有点闲钱,好歹还能半夜三更摸黑去黑市、鸽子市上淘换点高价棒子面回来填补窟窿。
可眼下这年景,农村在闹灾减产,鸽子市上就算有人敢拎着脑袋出来摆摊,那粮价也已经翻着筋斗云往天上蹿,有时候你揣着大黑拾在冷风里蹲一宿,连一把发霉的玉米碴子都买不着!
只要黑市上有点货,不问价格,当场就被人抢光了。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以前贾家还供着贾张氏那么个大饭桶,贾家要是能老实本分过日子,那早就全家一块儿手拉手去阎王殿报到了。
贾张氏、秦淮茹还有棒梗,他们要是不在院里头搞事儿,不千方百计地从别人身上吸血扒皮,那是真的活不下去。
当然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不代表这样做就是对的。
要是贾家人稍微换个路子,哪怕是拉下脸来在院里头挨家挨户磕头讨饭,或者帮着邻里街坊拆洗被褥、倒夜香挣口嚼谷,陈自在也不是完全的铁石心肠。看在小当那么点小的份上,偶尔从手指头缝里漏点棒子面救济她们一下,也不是不行。
别说陈自在了,你秦淮茹要是能拉下脸面帮着许大茂收拾屋子洗衣服,让他每月补贴个十斤棒子面,你说他愿不愿意?
他许大茂得美死!
陈自在在后世的太奶奶,经常说闹灾那几年,天天带着陈自在的爷爷出门讨饭,太爷爷去哪儿了?
太爷爷是宏伟兵出门公费旅游串联去了。
都到了这个程度还要什么面子,先活下去再说,讨饭就讨饭呗。
可贾家选的是什么路子?
她们选的是半夜撬锁偷救命粮,选的是胡搅蛮缠算计讹诈,选的是把何雨水往死里头逼!
这尼玛要是没有易中海护着,要是放在村儿里的话,直接打残都是轻的。
为了能让粮食多抗饿几天,院里头几乎所有人家,拿到粮本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粮站或者郊区,把每个月那点可怜巴巴的细粮配额,全都按比例置换成粗糙拉嗓子的棒子面和红薯干——这个时候的红薯干可不好吃。
这天下午,秦淮茹又一次站在了粮站门外。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双手死死地攥着手里那几张薄薄的粮票和改了数字的购粮本。
看着上头被红笔划掉又重新写上去的“肆拾贰斤”四个字,秦淮茹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没一会儿就被冷风吹干了。
换了棒子面儿,她迈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回四合院,钻进昏暗的西厢房,一把掀开了墙角那口大陶土米缸的木头盖子。
缸底空荡荡的,只剩下薄薄的一层黄色棒子面,连旁边挂着的小竹扫帚伸进去,都扫不起两撮面粉来了。
秦淮茹扶着冰凉的缸沿,手指头抠得发白。
她是从秦家屯嫁过来的乡下丫头,没读过几天书,不懂上头文件里写的那些国家大义和大道理。
她脑子里头就只有一个念头——她快要活不下去了。
既然她自己活不下去,那她就只能去吃别人的!
至于被她吃掉粮食的那个人还能不能活得下去,她现在根本没有那个闲工夫去管、也没有那个良心。
只要能让她把棒梗和小当拉扯大,只要能让她熬过这阵子,哪怕是让她发毒誓承诺下辈子给人家当牛做马、结草衔环,她也认了!
但那是下辈子的事儿。
这辈子,此时此刻,她秦淮茹必须得活着,她的儿女必须得活着!
于是,她看向了外面——
【易中海,傻柱……】
【你们的定量,都是我的!】
【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