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枝叶层层交错,碎金似的日光穿过叶隙,零零星星落在二人身上。
月烟脸颊依旧泛着浅浅的绯红,可眼底那点惯有的狡黠,又一点点漫了上来。
这么笨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孙悟空好好笑,好想逗逗他。
月烟微微歪过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目光落在那布片上,又抬眼望进他火眼金睛深处。
她伸手去点了点那两块料子,像逗弄他一样。
“什么味啊?”
孙悟空后槽牙咬了一下。
“你知道。”
孙悟空胸腔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她又是这样........
“那你倒是告诉我,是什么味道~”
“……好闻。”
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闷的,低得几乎听不见。
月烟听见了。
还是不满足。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怀里那块布的一角。
“那这个呢,这个难道也香吗?”
孙悟空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从僧袍上裁下来的那片。
孙悟空觉得这辈子也没这么窘迫过。
“这个……”
他嗓子干得厉害,把那块布往怀里一塞,塞得又急又快,跟做贼似的。
他还没说呢,就先别扭上了,孙悟空偏过头去,火眼金睛盯着林子深处一棵歪脖子树,好像那树上开了花似的。
月烟瞧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愈发活泛起来。
“哼。”
她慢悠悠地收回手,退后半步,抱着胳膊歪着头看他。
“不说就算了。”
月烟转过身去,动作不急不慢的假装要走。
她迈了一步。
孙悟空没动。
不是?
这猴子不追?
她又迈了一步,步子还是那副慢悠悠,像是笃定了孙悟空会拦。
怎么?
还不追她?
月烟走了七八步,心里开始犯嘀咕了。
这猴子今天怎么回事?
方才在药铺里又扛人又拍屁股的,那股子蛮劲儿哪儿去了?
这会儿倒装起哑巴来了?
她还是更喜欢强硬点的。
月烟脚步慢下来,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死猴子。
真不拦?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放慢点步子,给他留个开口的台阶。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是有人从怀里掏东西。
“俺老孙……”
孙悟空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像是老实人豁出去了一样。
他是真豁出去了。
“俺老孙闻着欢喜。”
月烟站住了。
“你身上的味儿,甜里头带着点清冽,跟冬天冻过的野果子似的,闻着就想咬一口。”
月烟背对着他,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可她硬压着没让它翘得太明显。
她知道他想咬一口。
“还有呢?”
她问。
“还有……”
孙悟空憋了半天,那口话在嗓子眼里滚来滚去,到底还是滚出来了。
“还有你哭的时候,俺最喜欢。”
他偏着头,耳朵已经全红了。
“眼泪一掉,那股子清冽劲儿就浓了,跟霜打过的果子化了冻似的,酸里带甜,甜里又发涩。”
月烟背对着他,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这小嘴儿,咋坏坏的突然变甜了?
说起浑话来一套一套的。
这猴子怎么回事。
“齐天大圣可真能耐,好好的经不取,跑来闻女人的味儿,还闻出心得来了。”
孙悟空被她这一句噎得脸上一热。
从前他拿取经的话来噎她,现在换过来了。
“俺……”
月烟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往前踱了一步,仰起脸来看他。
“你不是取经人吗?观音菩萨的嘱托刻不是在心头,金箍还箍在头上。你这会儿怎么不想想你的大道真经了?”
是啊。
他是受了观音点化的行者,五行山下五百年的煎熬,出来之后便是一诺如山,护唐僧去往西天求取真经。
他本该心如磐石,从前他没有在乎的人。
现在有!
月烟她不是没想过。
极寒之地那七天,她虽然嘴上骂他淫贼,心里有的时候也会迷迷糊糊地想,这猴子长得好看,修为又高。
可那是迷迷糊糊的时候。
清醒的时候她想的是什么?
她想的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喂鸡,没人管她穿什么,没人管她笑不笑,没人拿金箍棒指着她不知羞耻。
她觉得,一个人还挺好的。
没有什么妖怪啊,也没什么神仙。
现在这猴子追过来了,耳朵红得能滴血。
说不心动是假的。
她心动的要命。
这猴子笨嘴拙舌地把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差点就绷不住笑了。
因为孙悟空不会说这些。
根本不会。
可他说了。
她要是这会儿软下来,跟他回去了,那往后呢?
他取经去了,她挺着肚子在哪儿待着?花果山?水帘洞吗?还是自己的院子里?
就一个人等他在西天路上打妖怪,每天跟望夫石一样吗?
万一他路上再碰见个什么仙鹤仙鹿仙狐狸的,又跟人家笑呢?
她知道那是误会,他说清楚了。
可她心里那道坎儿没那么好过。
她这辈子被人骗过太多次了。
他取经去了,月烟一个人带孩子?世人问起来,这孩子的爹呢?她说什么?说爹在西天取经,成了佛就回来?
他要是不回来呢?他万一留在西天成了佛呢?
他若是有一天坐在莲台上不理凡尘了,我月烟会恨一辈子。
月烟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孙悟空,你听好了,你也不用讲什么道理,什么费劲吧啦说出来的好听话了。”
她声音很平和。
“我不管你这会儿是真心的还是脑子一热。这孩子,我不会留。”
孙悟空的肩膀绷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孩子,我不会留。”
她又一字一顿,清清楚楚重复一遍。
孙悟空脸上那一点方才吐露心意之后的局促以及耳尖的绯红,瞬间尽数褪得干干净净。
高大的身影直接笼罩住月烟,将那细碎的日光尽数隔绝在外。
阴影沉沉压下来,把她整个人兜头罩住。
“你再说一遍。”
“孙悟空,我说,我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孙悟空双拳死死攥起。
心里像是撕拉扯裂一般的难受。
这个孩子.......在她眼里,竟是可以随手舍弃的东西。
“你要护你的取经大道,要赴西天成佛做圣。你给不了我陪伴,给不了名分,不如现在就此了断。”
“了断?!”
孙悟空低声咆哮一声。
吼声闷沉沉撞在林间的树干上,惊起林鸟成片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