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一众和尚你看我我看你,半晌寻不出一句硬话来驳他。
这帮人常年隐居嵩山古刹,早晚修禅打坐,挥拳练掌,少涉江湖口舌之争。
若论耍嘴皮子、揪着理儿诘难,哪里是沈青舟这般伶牙俐齿的对手。
满场静了一歇,无相慢慢合起掌,苦笑一声:
“施主口舌如锋,老衲等人辩你不过。”
“或许果真如施主所言,我等拿不出实据,证明你这身内功,是取自寺中《楞伽经》。”
“可反过来讲,施主,你也一样拿不出凭据,证你所学,不是出自少林。”
这话一出,场间又是一阵低低议论。
这话倒也算公允,鼻下一张嘴,就看怎么说,好话歹话全凭舌头翻。
说到底,两边都无铁证。
潘天耕师兄弟三个,脸上早已经耐不住烦。
都是在江湖上滚打的汉子,在这谈什么道理论什么是非,有事拳脚上说话便是。
奈何师父心生稳坐原位,一言不发,三人也只得捺住性子。
只是三人心里各有盘算:
虽说同属少林一脉,可西域少林立下山门已有二十余年,和嵩山本寺素来往来淡薄。
此番赶来,一来是护着少林的名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二来,心底未尝不存着念头,要和嵩山本寺比一比高下。
沈青舟哈的一声长笑,目光扫过少林凉棚里一众僧人的脸面:
“神僧过奖,我这人可嘴笨,只是心里透亮得很。”
“你们少林寺今日打的是什么算盘,不用多说,大家伙都心知肚明。”
把手一摆,声气陡然一扬:
“也罢,文的你们辩我不过,那就不必多说。既然道理上说不通,干脆就来武的。”
“想来诸位高僧,也正盼着这一步,是也不是?”
心观听得这话,眼中精光一闪,往前踏出一步,僧袍唰地一抖:
“好!施主既有此意,老衲便向施主讨教几招!”
“若是施主接得住老衲拳脚,九阳真经一事,我少林从此不再提起。”
“倘若施主败了,便随我们回嵩山,慢慢再论九阳真经的是非!”
话音未落,方丈天鸣眉头一皱,低低咳了一声。
心观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方才只顾着嘴上痛快,却忘记了,沈青舟的本事江湖上早传得沸沸扬扬,绝非好相与的角色。
自己虽说不惧,可事无绝对。
万一孤身登台,一个不慎栽在他手下。
那少林兴师动众前来问罪,只能灰溜溜收场,脸面丢尽,再无半分说辞。
想通其中关窍厉害,后背不由得冒出一层冷汗。
沈青舟却连连摇头。
“不妥。”
这一声落在心观耳中,直叫他心头大喜。
没想到沈青舟竟然否了,这正是求之不得。
忙忙接上话头,生怕他转了念头。
“既然施主觉得不妥,不知另有什么章程,但请明言。”
沈青舟目光在一众和尚脸上挨个溜过,慢慢坐直身子,似笑非笑:
“只你一个,分量不够。”
“素闻天下武功出少林,诸位高僧修为高深,七十二项绝技名扬四海。”
“今日难得齐聚于此,沈某岂能只向一人讨教?”
微微抬头,声量放开,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除去后排那十八个护寺武僧,余下诸位高僧,有一个算一个,不妨一块来罢!”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一直垂着眼不言不语的心生,猛地抬起头,目光陡亮即收。
沈青舟不管旁人怎么惊怎么怒。
伸手在桌沿轻轻一按,如飞鸟振翅,双臂微展,轻飘飘落在比武高台之上。
“沈某已经上台,少林寺的高僧们,请!”
郭靖眉头紧紧拧起,侧头向黄蓉低声说道:
“蓉儿,沈兄弟胆识固然过人,武功也着实不俗,可我看少林这一众僧人里,有数人修为深厚,皆是数十年苦功的好手。他这般作为,怕是太过托大了。”
黄蓉抿嘴一笑:
“靖哥哥,你当真瞧不出来么?那小子是拿言语挤兑少林呢。”
“若我所料不差,他这是学那韩信点兵,先前他能耐下性子与少林理论,多半就是为了此刻。”
郭靖恍然,却还是忧心,“即便如此,也太过鲁莽,对方人多势众.....”
黄蓉却道:
“你操那些心思做什么,只管坐着看戏便是。那小子心眼多着呢,哪里肯做亏本买卖。再说真有凶险,不是还有你在么。”
“好罢,也只能如此了。”郭靖点了点头,眉头依旧松不开,
“蓉儿,沈兄弟对咱们郭家有大恩,人家有名有姓,咱们私下说话,也别一口一个小子,平白失了礼数。”
黄蓉撇了撇嘴,口里应着,心里却暗自嘀咕:
我偏要叫他小子,又能怎地?
不光是小子,还是个无法无天的混臭小子。
天鸣身后一众僧人,个个面皮涨红,心头火起。
当着天下群雄的面,邀战合寺高僧!
此子当真狂妄!
如此这般目中无人,当真视少林众僧如无物也?
无相长叹一声,合十对天鸣低声道:
“方丈,此人咄咄逼人,眼下早已不是追查武学外泄的事,是要挣回我少林威名。”
“他既然邀战,咱们自然不能缩头。可若是依他所言一齐上阵,以多欺少,却也落人话柄,坏了佛门体面。”
天鸣微微摇头,
“是他口出狂言,咱们却万万不能一拥而上。真要是那样,少林寺数百年清誉,一朝便毁了。”
那心禅堂三老,加起来快两百岁。
日日吃斋念佛,偏生没修出几分沉静,早气得胸膛起伏。
心观望着台上淡然自若的沈青舟。
只觉一肚子火气无处安置,脸色阴沉沉如同雨天。
“方丈师侄,心观请命上台,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天鸣目光望向比武台上,心底倒也暗暗赞一声:
年轻人,锋芒毕露,当真锐利。
只是过刚易折,这般性子,终究不妥,该好好磨一磨。
稍加思索,
“人家话已经撂在这里,咱们再不动手,反倒叫天下英雄看轻。”
“只是心观师叔辈分摆在那里,第一个出场,怕是不太合适。”
说着,转头看向达摩堂首座无相,正要开口吩咐。
一旁方天劳往前半步,
“不如让我先去会他一会,如何?”
天鸣斜睨了方天劳一眼。
潘天耕、方天劳、卫天望这师兄弟三个,与他是同辈。
却是西域少林的俗家弟子,一身粗布劲装,不披僧袍。
当年苦慧禅师一怒西去,在西域另开山门,自成一脉,一晃数十余年。
嵩山这边,素来摸不透他们门下功夫深浅。
今日他既然主动请缨,不妨应了他,倒是一举两得。
一来,探探沈青舟的真本事,看他究竟是嘴硬虚张,还是真有通天手段。
二来,也好看一看西域少林这些年苦修下来,到底长进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