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正是杨过。
杨过斜斜瞥他一眼,脸上冷冷淡淡,只随口搭了一句:
“郭伯伯,你好。”
这一声称呼落下来,台下群雄精神俱是一振。
原来竟是郭大侠的侄儿!
看这副生冷硬倔的模样,保不齐有一场天大的热闹可看。
郭靖两手来回搓个不住。
瞧杨过身形清瘦单薄,一望便知在外头吃了无数风霜苦楚。
一时又是心疼,不由哽咽,
“过儿,你去了哪里,我在终南山寻你好久.....”
杨过抬手一摆,打断他的话头,
“郭伯伯,叙旧的闲话稍后再说。我今日赶来,只为一桩事。”
转过脸去,面向全真教,眼神森冷。
“诸位,今日这场英雄大会,旁人的旧恨宿怨,我一概懒得理会。我到此地,只为全真教而来。”
话音一落,
方才还吵作一团的群雄,一时都忘了争辩。
吵什么吵,有好戏看才是正经。
反正恩怨一时半会了结不完,不如先看完了热闹,再继续吵不迟。
更何况郭靖的子侄,一上台便明火执仗对上全真教。
妙,实在妙。
早在杨过现身那一刻,丘处机便料到会有这一出,身子微微坐直。
刘处玄、郝大通二人脸色也骤然沉下。
郭靖重回高台,眉头紧锁,低声劝道:
“过儿,你与全真教的过节,当真说起来,大半因我而起。能不能瞧在我的面上,先把这事按下,等大会散了咱们再慢慢说?”
杨过听了,往后退出三步,对着郭靖深深一揖,扬声朗喝:
“天下英雄请了,在下杨过。昔日曾入全真门下。”
“非但不曾蒙受半点教诲,反倒受全真上下百般糟践折辱,更被王初一门下赵志敬逼迫,险些坠崖身死。”
“今日侥幸留得这条残命,便是要当着天下豪杰的面,向全真教讨一个公道!”
言罢直身,目视郭靖,
“郭大侠,人人都说您大仁大义,是江湖里头一份的大侠!您倒说说看,我这份公道,该不该讨?”
全场一片哗然。
全真教,天下正道第一大派,想不到竟做出这般欺压后辈的勾当。
四下里嗡嗡一片,尽是窃窃私语。
郭靖心头猛地一沉。
过儿不再唤他郭伯伯,改口称郭大侠,明摆着是要把叔侄情分先撇开。
此刻站在台上的,不再是他郭靖的侄儿过儿。
只是江湖后辈杨过,一个当着天下群雄,要向全真讨要说法的苦主。
更是拿一个“侠”字,堵在他跟前,问他该不该讨。
郭靖本就不善口舌辩驳,一时怔在原地,哑口无言。
黄蓉立在台下,见靖哥哥被问得无言以对,当即扬声向着台上杨过开口:
“过儿,今日乃是英雄大会,你郭伯伯先前立下规矩,会场之中不可私相斗殴。你有什么委屈,暂且先放一放,会后再论,你看好不好?”
杨过缓缓摇头,
“当年全真教众人欺辱我时,可没人说等一等,也没人说放一放。”
丘处机长叹一口气,慢慢从凉棚里站起身,直面杨过。
望着台上青年那张面孔,依稀能瞧出几分杨康当年的模样。
说到底,终归是自己弟子的骨血,今日偏生各站一边,成了对头。
旧事兜兜转转,竟又走到这一步。
一念及此,丘处机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杨过,你心中积下这许多怨怼,贫道明白。当年终南山那桩事,千言万语归到一处,终究是我师兄弟管教不严,错在我全真。”
话音稍歇,丘处机略一迟疑,敛了道袍广袖,对着高台之上的杨过深深作揖,
“杨过,当着天下群雄的面,我丘处机,为我全真往日犯下的过错,向你赔罪。”
这话一出,全场寂然。
执掌中原正道牛耳的全真教,大名鼎鼎的长春真人丘处机,竟当着数千江湖豪杰,屈身向一个后生晚辈赔罪。
群雄心中各起念头。
有人暗自忖度:
长春真人肯这般低头,足见全真欺压少年之事,定然不假。
也有不少人心中叹服:
能放下大宗门的脸面,当众低头认错,这份胸襟气度,也委实不凡,不愧是全真教的长春真人。
高台之上的杨过,本已蓄满一腔愤懑,预备一一细数旧年苦楚。
冷不丁听得一句道歉,不由得一怔。
客座凉棚里头的沈青舟,也不由得抬眼,多看了这位长春真人两眼。
丘处机的性子,以前可不是这样。
素来刚烈好胜,几时肯轻易向人低头服软。
丘处机之所以如此,多半还是跟他有关。
重阳宫一战,先是沈青舟,再是张一氓。
接连两番折辱,早已令全真教颜面扫地。
经此一役,丘处机心中,早已不复当年那般倨傲自持。
遇事多了几分掂量,不再一味逞血气之勇。
何况杨过当初在全真,本就没行差踏错,平白受众人排挤欺辱,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眼下天下英雄齐聚此处。
一旁嵩山少林虎视眈眈,明教那两位高手也绝非善类。
更不消说棚子里还坐着沈青舟这一尊煞神。
形势比人强,师叔不在场。
错了便是错了。
今日唯有豁出他丘处机这一张老脸,方能保全全真,免得在众人跟前受更大的羞辱。
郭靖站在高台之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不曾想丘处机竟抢先一步赔罪,心底暗自赞叹丘道长胸襟开阔。
黄蓉坐在台下,眼睛微微一转,心思便盘算过来,微微一笑,暗自点头。
杨过静默片刻,一摇头,淡淡道:
“轻轻一句致歉,便能消我数年之辱,免我险些身死之祸?
我今日来,不是跟你讲道理的,只想在拳脚上,讨回这份公道。”
台下不少豪杰听见这话,暗暗摇头叹气。
终究少年人心性,血气难平,这般做派,未免有些得理不饶人。
唯独沈青舟在心底暗暗叫好。
若是道歉有用,大家也别练武了,干脆都去读书得了。
丘处机面色微微一变,没料到杨过竟是不肯就此罢休。
旁边刘处玄冷声道:
“杨过,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忘了,你名籍尚在我全真门下。”
“丘师弟把姿态放得这般低,已是给足了你颜面,还想要怎的?”
丘处机抬手一摆,止住刘处玄,眼睛闭了一闭,复又睁开,
“杨少侠,既然如此,便由你划下道来,贫道接着便是。”
杨过一声冷笑,“、说千句软话,道万句不是,到头来,依旧要凭拳脚分出高低!”
抬手一指全真三位道长。
“你们三个,一并上来罢!要么,你们把我这无名小卒当场结果了!”
“要么,我便把全真这三大高手,一并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