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说了这几句，欧阳烈苦笑一声，目光落在那个酣睡的身影上，
“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跟自己说，一切都已经放下了，恩也好，仇也罢，都随着我离开西域，散了个干干净净。”
“可那晚一见着他，杀我之仇，夺妻之恨，一股脑的涌上心头。”
“那个时候，我是什么也不想，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一掌打死他。”
“他背对着我，只顾着低头扒拉那些残羹，后心门户大开，毫无防备。”
“我手掌已经举起。一个声音在心里大喊：只需往他背心轻轻一拍，这几十年的恩怨情仇，便一了百了，再也不会缠着你、搅着你了。”
沈青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欧阳锋，淡淡道：
“换做是我，我不会犹豫。”
欧阳烈又是苦笑，
“所以说，我是我，不是你。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沈青舟默然不语，停了停，又问：
“为何那一掌，不拍下去？”
欧阳烈摇了摇头，
“本来我就犹豫不定，这个时候，他却转过身来，问了句：还有没有？不够吃。”
“就这么一句话，我那只手便软了，徐徐放了下来。转身去了厨房，把锅里剩的几个凉包子端出来，搁在他面前。”
“他继续狼吞虎咽，我只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西毒欧阳锋，我的亲弟弟，落得如今不人不鬼的地步。”
“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了，又是一回事，说不心疼，也只是骗自己罢了。”
沈青舟默了一默，轻叹一声，
“老欧，你这个人，心肠太软了。”
欧阳烈没反驳，望着远方云海，喃喃道：
“你说得对，龙生九子，各各不同。”
“我与他虽是同胞兄弟，性子却天差地别。他生性果决狠辣，我却优柔寡断居多，说到底，终归是不同的。”
沈青舟拍拍他的肩膀，“后来呢？”
欧阳烈收回心神，续道：
“后来，他吃饱喝足，这才正眼打量着我。”
“打量了一会，忽然皱起眉头，跟我说：我看着你很熟悉，想跟你亲近，可心里又对你十分厌恶，甚至还有些恐惧。你是谁？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听了也不多说，告诉他：你是西毒欧阳锋，而我，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茶博士，吃饱了就走吧。”
“欧阳锋却不信，抓耳挠腮地嚷道：欧阳锋是你的名字！你定是知道我的名字，却不肯告诉我！我究竟叫什么！”
“他越想越急，越急越什么都想不起来，一时癫狂起来，便对我动了手。”
“我一边接招，一边心里发想：他的武功更高了，人....却更加糊涂了......”
“原本我以为，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哪知道老天爷偏偏又把他送到我跟前来，兴许，便是要我做个了断罢。”
“于是我喊了停，与他约下三局比试。若他胜了，我便把他的名字告诉他。”
“他一听，立刻便收了手，忙不迭地应允。”
“这第一局，比的是轻功，从嘉兴到华山之巅，谁先到谁赢。我二人脚程相当，赶到这山坪上，不过是前后脚的工夫，算了个平手。”
说到这里，欧阳烈摇摇头，似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来听：
“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何偏偏选了华山这个地处。”
“大约是心里头总还藏着那么一点念想，真正该在这华山之巅论一回剑的，该是我欧阳烈，而不是他欧阳锋。”
“嘿嘿……我总说我看开了、放下了，可说到底，桩桩件件，哪一件又当真看开了呢？”
沈青舟难得开口安慰一次男人，
“老欧，人都这样，你现在能这么说，才证明你真正看开了。”
欧阳烈笑了笑，
“嗬，你能安慰人，当真难得。我先谢过你这份心，虽然你安慰人的话，说了跟没说没什么区别。”
沈青舟脸一黑，转而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站在他身侧，见他吃瘪，也不言语，只抿着嘴，冲弯了一下嘴角。
沈青舟暗叹：
得，术业有专攻。
自己最擅长的，还是哄那些水灵灵、娇滴滴的女子，尤其是漂亮得不像话的那种。
比如眼前这位。
至于安慰男人？
呵呵！
欧阳烈也不理会他二人眉来眼去，自顾自地续道：
“第二局，比的是定力。”
“便是你方才见着的那般，谁先动眼珠子谁输。本来我还能撑得住，谁承想你来了，一嗓子喊出来，我分了神，眼珠一动，便输了这一局。”
“其实，直到第二局输了的那刻，我才明白过来，输赢我根本不放在心上，我想要的，是一个清醒的欧阳锋。”
“哪怕他叫出我名字的时候是要来杀我的，那我也认了。”
“可他如今这般糊涂，连自己是谁都不晓得，更是认不出我。这几十年的恩怨，又该跟谁去算？又该怎么算？”
欧阳烈一声长叹，就此住口。
沈青舟默然。
好一会才道：
“这便是咱俩的分别了。换做是我，甭管他是疯是癫，只要是仇家，一脚踹翻了算完。”
“不过你说的也对，你是你，我是我，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欧阳烈转过头来，似笑非笑，
“哟，你又来安慰我。”
沈青舟：“..........”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欧你丫的过分了啊！别逼我踹你！”
小龙女忍俊不禁。
欧阳烈索性放声，哈哈一笑。
沈青舟咬着牙，
“我就是有病，巴巴地跑到这华山上来管你的闲事，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欧阳烈收了笑容，正色道：
“咋了，我欧阳烈难得有你这么一个朋友，还不能开玩笑了，切，不经闹。”
“行了行了，少说风凉话，正事要紧。”
沈青舟懒得跟他掰扯，朝着欧阳锋努努嘴，“正主在这，你打算怎么办？”
欧阳烈理了理衣襟，缓缓向欧阳锋走去，
“自然是进行第三局。”
“第三局是什么？”
欧阳烈头也不回，
“斗武，不死不休。”
“沈小哥，这是我的家事，不管结果如何，看在我欧阳烈是你朋友的份上，不要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