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前面那个兀自精力十足的背影。
沈青舟暗暗皱眉。
这都逛了多久了。
自打上了大市上官街。
从东头逛到西头，又从西头折回来。
糖人吃了三四个，灯笼挑了又放放了又挑，泥哨买了一把.....
可那小妮子脚下步子竟丝毫不见半点疲态。
跟装了弹簧似的，蹦得一次比一次高。
这妮子的电量不带减的嘛！
程英瞧在眼里，暗暗发笑，嘴上还是温声解释道：
“大哥，师姐心思单纯，心里头存不住事，想的也少。”
“往年在桃花岛上便是这般，一天只睡几个时辰，便精神头十足。”
“孩童都是这样的，心里一高兴，便不知疲倦为何物。”
沈青舟把牙一咬，也是发了狠，
“没关系，由着她逛，不把她累消停了，坚决不回家！”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前面那人听了去。
曲灵筱又哪里晓得：
她最最亲爱的师哥，心里正打着她的鬼主意。
多年以后，当曲灵筱想起这一夜时，也只剩无可奈何地摇头。
“我这位师哥，好是好的，就是喜欢坑自己的师妹。”
终于，曲灵筱的腿脚，渐渐地慢了。
蹦蹦跳跳变成了走，走变成了拖。
拖了没几步，她便往地上一蹲，回头望着沈青舟，可怜巴巴地说：
“师哥....我好像.....走不动了......”
沈青舟心头大喜。
好么，你可算是走不动了。
面上却半点不露，只紧走两步，赶到她跟前，弯下腰去，拍了拍自己的背。
“上来，师哥被你回去。”
曲灵筱晃晃悠悠支起身子，摇了摇头，冲他张开两条胳膊。
“我不要师哥背着，我要师哥抱着。”
“好——那师哥便抱着。”
便俯下身去，一手托了她臀，一手揽了她腰，轻轻巧巧便抱了起来。
曲灵筱被他这一抱，哼哼唧唧的，把下巴往他肩窝里一搁。
一只手从腋下穿过去，一只手环过他脖颈，两只手在他背后一握。
几乎只眨眼的工夫，那呼吸便匀净下来，
手里那小半包糖炒栗子被她攥得紧紧的，一颗也没有撒出来。
程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抿嘴笑了。
走上前来，先把她手里那包栗子轻轻抽出来，又替她掖了掖被风吹散的衣领。
“睡得可真快。“
沈青舟抱着人，冲程英递了个眼色。
笑里既有得逞的狡黠，也有遮不住的温存，低声说：
“咱们走吧。”
程英跟在他身侧，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照着三人回家的路。
身后的热闹渐渐远了，街上稀稀疏疏几盏灯笼，越发显得四下里清清净净。
沈青舟走着走着，忽然道：
“你说，咱们三个这样，像不像是一家三口？”
程英怔了一怔，嘴角弯了弯，却答非所问：
“她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沈青舟摇了摇头，
“话是这个意思，可你我谁都不知，如果给她一个醒来的机会，她会做怎样的选择。”
程英默了一默，把灯笼往他前面递了递，生怕他看不清路，轻声道：
“若我是她，我定要醒来的。好去瞧一瞧，这个待她这般好的师哥。”
沈青舟笑了笑，不再说话了，只小心抱着曲灵筱。
不多时便到了住处。
街上早已没了人影，静得只听见风吹檐角铁马的细响。
沈青舟侧侧身，拿手肘轻轻推开屋门，侧身让程英先进去。
程英先一步走到床边，将被子掀开一角，又伸手把枕头拍了拍，方回过头来，朝沈青舟点了点头。
沈青舟便弯下腰，小心翼翼将曲灵筱放下来。
曲灵筱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安静了。
程英便坐到床沿上，先替她褪了鞋袜，搁在脚踏边。
又褪去外衣，只留一件薄薄的里衫，拿被子轻轻搭在她身上。
沈青舟已去外间打了一盆热水来。
程英接过帕子，蘸了水拧得半干，仔仔细细替曲灵霄擦了脸，擦了手。
又从被子里头把她那两只小脚丫子捞出来，拿热毛巾捂了捂，擦净了，方又塞回被窝里去。
曲灵筱整个过程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偶尔咂咂嘴，翻个身，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沈青舟只在一旁站着瞧着，做袖手的看客，半晌低声道：
“还是你利索，往日里我做这些，手忙脚乱的。”
程英也压着嗓子回他：
“我终归是个姑娘家，到底比你仔细些。”
说着把帕子丢回盆里，拿指头理了理被角。
眼看安顿妥当了，沈青舟轻手轻脚坐在床沿处，
“我不放心，再看她一会。水还热着，你先去洗漱罢。稍后我便去找你。”
程英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起身时衣袂带起一丝风，便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灯花噼剥的细响，和曲灵霄绵长的鼻息。
沈青舟伸出手去，指腹在她额头上轻轻蹭了一下，自己不觉笑了。
这般瞧了许久，见她睡得酣熟，便放下心来，轻手轻脚的退出去，将门关了。
方才转身去了浴室。
热水是程英早备下的，还温着。
他匆匆洗漱了，
转而来到隔壁程英的屋子。
进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先将房门关紧，门栓上了。
坚决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尚未转身，一个柔柔软软的身子便贴了过来。
跟着，一双柔荑环过他的腰来。
十指交叠着覆在他双手手背上，指尖微凉，掌心却热，贴得严丝合缝。
沈青舟顿了一顿，慢慢转过身来，便对上了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
“你回来了。”
这副模样，像极了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温柔妻子。
“嗯，我来了。””
程英却还惦记着另一头，又问了一句，“师姐那边......”
“放心，我一只耳朵支棱着，就算她醒了，也不打紧。”
程英嗯了一声，不再问，把脸缓缓靠在他胸口上，柔声道：
“沈郎，夜已深，咱们.....歇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