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走干净了，院子里还剩一股散不去的药味。
李霞在灶房刷碗，水声哗哗的。
这边，赵翠花看向齐有光，出声问起：
“齐大夫，刚才那个人……”
齐有光手里的活计顿了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是我族里的人。”
“齐家是大姓，我以前和他爹关系不错，可惜他现在当了鬼子的爪牙！”
他叹息一声，神色带着愤怒，又像是在替老友管教无方的儿子羞愧。
说完，他把药碾子推得咯吱响，像是要把那口气碾碎在里头。
赵翠花不动声色，把这个名字记进了心里。
齐正，特务队，代队长。
百里乔脸上带着惊慌，她没想到齐大夫居然认识特务局的人。
等她回到屋子，紧张低声对赵翠花说道：
“婶子，逃……”
她这些天，以为自己离开特务队的范围，现在啊听见“特务队”三个字，她意识到危险就在身边。
百里乔担心自己再次回到周谨言身边，万一她再也见不到老师，或者继续要装傻卖痴，她宁愿现在逃，或者自己一个逃掉。
赵翠花沉思片刻，对百里乔说道：
“如果我们先逃了，岂不是说明我们有问题。”
逃，是下策。
这一带村子挨着村子，凭她们两个的模样，走不出十里地就会被人记住。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齐有光：
“而且我们离开了，齐大夫他们家怎么办？”
“人家刚把我们从鬼门关拉回来，总不能扔下他们一家，替我们挡这口锅。”
百里乔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慌张都忘记这件事情，她愧疚说道：
”是我大意了。“
就算要逃，也要算好，离开的时候，不能让旁人受伤。
赵翠花瞧见百里乔的颓废，她拍着百里乔的后背，安抚说道：
“放心，有我在！”
百里乔只能勉强地点头。
她低下头，心里琢磨，自己离开了，就不能回来，她孤身一人，倒是不在意，但赵翠花不一样。
赵翠花愿不愿意和自己离开，或许赵翠花联系特务局的人，离开这里更简单。
总之百里乔以前担心赵翠花，现在提防赵翠花。
那个叫齐正的，瞧着没有再来，或许是桥在齐大夫的身上，总之目前还算安全。
晚上，赵翠花睡不着，睁着眼睛，想着来这里办案的人会是谁。
说是特务局的人，会不会是周谨言？
上次出车祸，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她想起临走前组织交代的话，想起周谨言肩上那副担子，也想起百里乔这一路的委屈。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压得胸口发闷。她索性把眼睛闭上，可越闭越清醒。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半截，屋子里黑沉沉的。
院外的路她走了许多回，今夜却觉得格外长。
“喵喵喵！”
门口传来猫叫声。赵翠花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这猫叫声，三长两短，十分有规律。
这声音她太熟了。那是她与周谨言早先约定的暗号，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
赵翠花起床，百里乔惊醒。
“我去茅房！”
赵翠花说完，就从房间走了出来，听到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夜露重，脚下的土是凉的。
她小心地打开房门，一道黑影从墙角走出来。
“娘！”
“果然是你们！”
看到周谨言，赵翠花激动不已。
隔了这么久，这一声“娘”，她等得心口发烫。
月光下，周谨言一身风尘，脸色比从前更冷，眼神落在她脸上时，却又有藏不住的热。
“你没事吧？”
“我没事，倒是你们，我听说你们受伤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比谁都急。
周谨言借着月光仔细打量，赵翠花瘦了许多，颧骨都出来了，但是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心头那点酸收了起来。
“百里乔，我会安排她被武工队送走，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
听到赵翠花的安排，周谨言沉吟片刻，低声说道：
“其实你可以离开！”
往后肯定是越来越危险，赵翠花借此脱离这个环境，去组织后方也比现在安稳。
这话他在心里盘算了一路，说出来时，却还是放轻了声音。
赵翠花脸色一变，对周谨言说道：
“我不可能离开，这是我的任务，你也是我的战友，我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离开。”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
母子两个隔着半步，谁都没有先伸手。
这话一出，周谨言愣住，沉吟片刻：
“我知道了，我会让人这段时间，不来打扰你们养伤。”
“你……”
赵翠花迟疑，她看向沉默的周谨言，她知道周谨言大概是喜欢百里乔的。
方才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恐怕不是她。
周谨言收回眼神，对着赵翠花说道：
“这样就好！”
赵翠花回到屋子，百里乔坐起来：
“婶子……”
赵翠花躺回床上，想到站在院子外的周谨言，叹息一声。
周谨言其实想见百里乔一面，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院子。
自己的多此一举，或许给百里乔带来麻烦。
最深沉的爱护，是亲手将你送往光明，自己永留暗夜。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到底没有回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等周谨言回到院子，院子中间站着一人，正是许铮。
许铮转头，看向周谨言，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这是去哪里了？”
“井道叫我过去……”
周谨言这般说。其实是他自己过去，说的是这次清乡的事情，趁机去找了赵翠花。
许铮走到他面前，眯着眼睛，手里的串珠滑动着：
“周谨言，你不对劲，你是不是知道你娘在哪里？”
这话说得又低又慢，像一颗钉子，往周谨言心里砸。
周谨言推开许铮，对他说道：
“许叔，我要是知道，我肯定告诉你！”
周谨言脚步没停，知道这道关迟早要过，只是不是今晚。
许铮看着周谨言离开的背影，决定接下来都盯着周谨言。
可惜周谨言接下来的日子，都十分正常，倒是叫许铮迟疑，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谨言该进城进城，该应酬应酬，脸上瞧不出半点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