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谨言从车上下来，皮鞋踩在泥土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泥。
周围都是灰突突的土屋，中间只有几座青砖砌的大院子。
土是黄的，城墙是灰的，日头一照，整条街都发白。
除了政府、日本司令部，就是这特务局分部是青砖黛瓦，他大步朝着特务局分部走去。
特务局办公桌后只有一个人闭着眼睛摇着扇子，他头上戴着草帽穿着黑布褂子。
整间屋子懒散得像是没人管事。
周谨言走到他旁边，出声问道：
“这里的人去哪里？”
那人将帽子盖在自己脑袋上，嘟囔一声，
“还能去干嘛？”
“清乡去了呗！”
那人睁开眼睛，立马喊道：
“你谁啊，居然敢打探军事机密！”
他说完看着面前的男人，神色一惊，这人看着不普通。
眼前男人穿着黑色中山装，胸口插着钢笔，长得倒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只是那双眼睛瞧着叫人莫名地胆怯。
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最近的风声。
他身后的男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斯斯文文，手里抱着一个皮质手提包。
最后一人穿着土布短褂，长裤，腰间背着一把枪，看着像是护卫。
这仨人来头不小，想到最近车文忠死的消息，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起来，
腰也直了，扇子也收了。
“三位先生，这里是特务局驻句容分部，你们是？”
孙阳是周谨言的秘书，很多时候代替周谨言出面，
“我们是南京来的调查小组，这位是调查小组的组长，周组长。”
“我是周组长的秘书，孙阳！”
“这是保护周组长的陈刚！”
齐正听到这话，立马敬礼，
“周组长，属下齐正。”
只是这敬礼不伦不类，叫孙阳笑了起来，一看就是野路子。
齐正却挺起胸膛，一脸凛然大义，
“孙秘书好！”
“陈先生好！”
他喊得中气十足，反倒把孙阳噎了一下。
周谨言打量一下齐正，这人名字叫齐正，整个人却干瘦如猴子，小眼龅牙。
“你说清乡队下乡了，去了哪里？”
“大溪村，据说石敢极有可能藏在那边。”
这三个字一出口，他自己也压低了声音。
齐正说完之后，小心看了一眼周谨言，低声问道：
“周组长，可知道石敢？”
“废话，我们组长是情报处的处长，这附近还有他不知道的情报？”
说话的是孙阳，他出声呵斥，孙阳抢得很快，是在替周谨言立威。
周谨言没有说话，而是坐在齐正坐的位置上，敲着位置说道：
“我也能不知道的事情，比如现在为什么井道队长要带人去清乡，车股长死了，这个时候贸然出击，井道队长就不害怕吗？”
听到周谨言这话，齐正眼神转动，现在车股长死了，句容负责人死了，这个可是个好机会。
他心里那点算盘，几乎写在了脸上。
只要讨好周组长，自己说不定有机会当上这个分部的负责人。
“属下知道的也不多，就是车股长死了，现场的痕迹猜测是两个人，看脚印是有个瘸子，这样的人走不远，离车股长死的地方最近的，只有大溪村，而且那个地方咱们的人也进不去。”
他小声说着，一边偷瞄周谨言的神色，
“井道队长猜测石敢就是为了接应这两人，所以一早就带上清乡队下乡了，要是攻不下，怕是下午就回来了。”
周谨言听得仔细，却一句都没有接。
周谨言也察觉齐正的讨好，微微颔首，
“你很好！”
他站起来，看向外面烈阳，
“我们先去看车股长的尸体！”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说去看一份公文。
“周组长，这边走！”
齐正走在前面，周谨言给了孙阳一个眼神，孙阳立马开口，
“齐正，你是本地人？”
齐正听到这话，连忙开口，
“是的，我是地地道道本地人！”
“既然是本地人，为何没参与这次清乡？”
周谨言突然说话了，神色淡然，像是随口一问。
齐正撇着嘴，小声嘟囔，
“车股长死了，他带的人可没死……”
谁都想在这个时候立功，然后争一把股长位置。
只是成为股长，能回到城里，不然只能在这里，说不定哪天就被武工队的人给锄奸了。
周谨言眼神闪烁，看来小小分部，水还挺乱。
“这就是车股长的尸体！”
齐正推开房门，一股恶臭袭来，周谨言拿出手绢捂着鼻子。
那味道钻进鼻腔，甜腥发酸，直往喉咙里顶。
孙阳用手挥了挥，用袖子捂着鼻子，倒是陈刚神色不变。
周谨言看了一眼尸体，又看了一眼陈刚，这人倒是冷静得过分，他若有所思，
“先出去！”
等走出柴房，周谨言对齐正说道：
“等下乡的人回来，立马通知我！”
齐正听闻，连忙说道：
“属下现在就去帮组长收拾房间。”
“车股长有个单独的院子，就在隔壁……”
齐正说得殷勤，恨不得立刻把钥匙递上去。
孙阳一听，连忙呵斥，
“你让我们组长住死人房间！”
“孙秘书！”
周谨言出声阻止，神色冷淡说道：
“车股长也算战死，你注意言辞！”
这里到底有车文忠的手下，他们只有三个人，在没有摸清楚实力之前，还是不要惹太多麻烦。
孙阳闭嘴，连忙低头，
“是！”
“不用收拾，现在就带我过去看看，正好看看有没有什么证据。”
周谨言说完，继续开口问道：
“之前有人说，是军队那边的人杀了车股长，这是怎么一回事？”
齐正也疑惑，
“属下也不知道，好像是有人看到两个军队的人鬼鬼祟祟，不过军队那边也死了三个人，军队不承认，说是武工队假扮的，军队的三个人和车股长都是武工队杀的！”
他一脸紧张，对周谨言说道：
“听说武工队的石敢十分厉害，总之不好惹，车股长就是想要杀他立功，这才丢了小命。”
说到“立功”两个字，他自己也咽了口唾沫，那可是个煞星。
周谨言微微点头，他来到车文忠的房间，对着齐正说道：
“等外出小队回来，立马通知我！”
“属下遵命！”
齐正立马敬礼，像是一个猴子敬礼，不伦不类，孙阳再次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