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汉张了张嘴，拿着旱烟的手顿了一下，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望向青石砖的尽头，沉默了很久。
好像，又回到了当年。
“陆家老大走的那一天，全城的人都去相送，还有不少小娃子都跟着他。”
老汉的声音很轻，眼神失焦，似乎在回忆着当初：
“那娃子，不过也才十八九岁的年纪，个子很高，也很清秀，穿着他娘连夜缝好的布褂。”
“他走了，只是挥挥手，冲着大伙喊，等他把鬼子赶出去，他就会回来！”
沈怀明听着李老汉的叙述，张了张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恍惚间，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一幕。
……
在城门口，数不清的人在相送。
那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在那风华正茂的年纪，只是用力的挥着手，大喊道：
“爹娘，你们放心！”
“等把那些鬼子赶出后，我就回来！”
很多人都望着他，望着那个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还有不少小娃子都跟着他。
四周的人都不由掩面而泣。
他娘只是往他怀里塞了两张烙饼，亲自整理了衣服，喃喃叮嘱：
“在外面，一定要好好的。”
娘顿了顿，理平了衣袖之后，抬起眸子，认真的看起自家老大：
“但，也要勇敢，我的儿子可不能是个孬种！！”
那少年愣了愣，望着自家爹娘的神情，重重点头：
“好，那就等我回来！！”
但也就在这时。
一个个头很矮，才学会走路不久的小娃，死死攥着他的衣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哥，你别走…”
那少年看着自家亲弟弟，揉揉眼眶，脸上出现灿烂笑容，摸了摸他头：
“好啦，别哭了。”
“再哭都成个小花猫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哭呢？”
少年的动作很轻，擦干净弟弟脸上的泪，用力揉了揉他小脑袋：
“哥哥把那些鬼子赶跑后，很快…很快就会回来的！”
“到时候，给你带糖，好吃的糖！”
小娃看着哥哥，还在一抽一抽的，但却伸出了手：
“我要你快点回来…”
“拉钩！”
少年看着弟弟的模样，现在也不由愣了，最后脸上出现灿烂笑容：
“好，拉钩！”
……
沈怀明愣神了许久，眼中不免也有些湿润，只是哑着声音开口道：
“那陆家老大后来…”
老汉听到这，眼神黯淡了些，只是摇摇头：
“具体的，老汉也不清楚。”
“只是后来听说…”
他顿了顿，才缓缓开口：“他也死了！”
沈怀明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很快就会回来…
可那个少年，却再也没回来！
那个拽着哥哥衣角哇哇哭的小孩，是否也曾天天跑到城门口，踮着脚张望呢？
沈怀明红了眼眶，喉头哽咽。
忽然又想起了陆远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睛，他总是那么平静。
就算是面对死亡……
原来，原来是早就经历过那么多，才显得如此平静罢！
沈怀明突然心头一紧，只希望那孩子，千万不要像他哥哥一样说话不算数……
就在这时。
李老汉突然抬头看向沈怀明时，眼中还带着一丝恳求：
“领导，我看出你肯定不是远娃同事，但只要知道他还好，我们这些老家伙都知足。”
“只是他这辈子太苦太苦…”
“那能不能，等远娃子有空的时候，能不能让他回来一趟，让我们看看？”
“当年他说，他要出去，他要让祖国强大，要让大家再也不受欺负，可…”
“自从出去以后，就再也没了音讯，老汉我不图别的，就想看看他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
李老汉紧紧攥着沈怀明的手，生怕他走了似的。
老人说着说着，竟扶着石阶站起来，颤颤巍巍的朝沈怀明鞠躬！
沈怀明一把扶住，心里很不是滋味：
“老人家，使不得！”
可刚刚那一句句的话，就像是在戳他的心窝子，喘不过气来。
面前只是个可怜的老人…
怎么忍心去拒绝？
可他怎么答应？
陆远现在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
要是，要是他看见了陆远现在的模样，又会是怎样的悲恸！
一时间，说沈怀明陷入两难。
但就在这时。
“远娃子回来了？！”
略带惊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拄着根枣木拐，颤颤巍巍的朝这边快步走来。
这老人的眼神不大好，眯着眼睛四处张望，走得又快，差点就被绊倒。
“李老汉，远娃子回来了？”
王婆婆来到他身前，连忙问道。
李老汉看着她这副模样，快速开口道：“你慢点…”
王婆婆则是急忙开口：
“好你个李老汉！”
“远娃子回来了，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李老汉看了眼面前的沈怀明，最后也说不出话来。
王婆婆则是满心欢喜，身上挎着的竹篮被揭开，里面是还冒着热气腾腾的窝窝头，脸上带着笑：
“瞧瞧，刚蒸好的野菜窝窝头！”
“远娃子打小就爱吃这个！”
说着说着，王婆婆脸上又带着一抹回忆，抹了抹眼角泪花：
“那娃打小就懂事，不哭不闹，自从没了爹妈，咱们养他时，就说要吃老婆子我的野菜窝窝头呢！”
“明明像他那个年纪的小孩，最喜欢吃糖了……”
“远娃最喜欢光着脚丫在这青石板上跑，说了多少遍，也不听，还说就喜欢不穿鞋。”
“可我知道，他就是舍不得我花钱给他买鞋…”
“他还说，等他长大以后，要让我天天都吃上白面馒头，婆婆吃上了，吃上了…”
“但婆婆还是更喜欢野菜窝窝头。”
王婆婆或许是年纪大了，说话的时候絮絮叨叨。
但是忽又反应过来，她连忙张望着，目光最后停留在沈怀明身上：
“你是？”
“远娃子的朋友？”
“远娃子现在人呢，哦，对了，后生，你也尝尝这个！”
一边说，老人一边拿起一个窝窝头，塞到沈怀明手里。
那个窝窝头有些粗糙，捧在手里，却是有些烫。
盯着面前这婆婆的絮絮叨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陆远以前，就吃这个？
……
一个瘦瘦的小孩子，光着脚丫跑过这些青石板，扒着门框，眼巴巴的喊着。
他乖巧的蹲在门框，手上捧着热气腾腾的窝窝头，安静地吃着。
可现在。
沈怀明愣住了。
当初的那个孩子长大了，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从大洋彼端回来。
他把自己的救命药让给孩子，替这个国家造出一样又一样的东西…
化肥撒进地里，老百姓后面也能吃得起饭，吃得起白面馒头……
他说过的话，正在实现！
可…
沈怀明有些哽咽，但忽然意识到什么，突然愣住了。
陆远，没了爹妈？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的看一下李老汉，喃喃开口：
“老人家，陆远他爸妈为什么…”
李老汉抬头，看着面前的沈怀明，愣了很久。
王婆婆提着菜篮的手也明显一顿，愕然抬头，下意识开口！
“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