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降临了。
马平安拿出自己的万魂幡，一挥。
陈相达被放出来了。
陈瑶瑶明显感觉到，屋子里的温度降了。
她眼睛睁大，看着马平安手里的那个黑色小旗子。
15岁的马平安挠挠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和清澈。
只是那挠头的样子，跟张七宝像了个十成十。
“他已经出来了，只有我能看到，你看不到。他就在这。”马平安指着陈瑶瑶身边的一个位置。
“他在摸你的头。”
“他可以听见你说话，但他现在还不能说话。”
陈瑶瑶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却下意识把头往马平安指的地方偏了偏。
“臭哥哥，你在吗？”
陈瑶瑶流着泪，却带着笑。
“你终于回来看我们了吗？”
冰美人变身了小麻雀。
“那个孩子，是我小侄子吗？”
“他是你跟静安姐姐的孩子吗？”
“哥，你不地道，你跟我说，你只牵过静安姐姐的小手，结果，你们俩连孩子都生了。”
“怪不得你那段时间，一直两三天的消失，肯定是去那个下乡的地方，找静安姐姐了。”
陈瑶瑶看着张七宝，问道：“对了，我静安姐姐呢？”
一句话，把张七宝问懵了。
宋静安？
张七宝的眼前马上浮现了那个压抑的下午，那个黑漆漆的水塘。
“她，她死了啊，12年前生下孩子的那天，她掉进水塘淹死了。”
张七宝想到宋静安，脑子里就响起那个村支书狠狠敲柳树的嘭嘭声，连回响都是沉闷的。
“那是个坏女人，她把振北扔到了垃圾堆里。”
“要不是我七宝叔养了振北，振北不知道有多惨。”
“没准早就被野狗拖走吃掉了！”
张七宝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真的。
真的。
啊啊啊啊！
自从马平安有了这个万魂幡，那个小时候缠着张七宝要喝甜水的那个难缠的马平安就回来了。
这小嘴，简直了。
怎么说，都捂不住了。
陈瑶瑶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攥紧，没有跳起来，只是脸色严肃起来。
“是我哥哥说的吗？”
“是我哥哥的鬼魂说静安姐姐把宝宝扔到了垃圾堆吗？”
陈瑶瑶盯住马平安。
马平安指着陈相达，再次问道：“是不是那个女人把振北扔到了垃圾堆？是，就动一动，不是，就别动。”
过了好一会儿。
陈相达动了动。
马平安满意了，对着陈瑶瑶说道。
“真的是那个女人把振北扔到了垃圾堆。”
陈瑶瑶的背挺直了。
张七宝刚想说话，就被陈瑶瑶抬手阻止了。
“那你问问他，我身上有一个红色的胎记在哪里？”
陈相达一只手的虚影，指向了陈瑶瑶的左肩。
“左肩！”马平安答道。
陈瑶瑶背部松下去了一点，声音低低的，带了一点点呜咽：“那你问问他，静安姐姐真的是坏女人吗？”
马平安看向陈相达。
陈相达一动不动。
马平安又等了一会儿。
陈相达依旧一动不动。
见马平安不说话，陈瑶瑶马上说道：“静安姐姐，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这次陈相达剧烈的动起来。
马平安第一次很烦他最喜欢的鬼魂。
“你们大人真难猜，一会儿说，振北就是她扔的，一会儿又说，她不是坏女人。”
冰美人变成了泪美人。
原本还正襟危坐的女人，突然就把双腿盘在了椅子上，然后开始仰着头，张着嘴，像个娇蛮的小女孩一样，哇哇大哭。
张七宝对陈瑶瑶的变脸，目瞪口呆。
不是，这打开的方式不对吧。
不是端庄高贵的冷美人吗？
那清冷的气质，吓得他张七宝话都不敢多说两句。
谁懂，特别散漫的人，到了特别端正的人跟前，会下意识变得很安静，很老实好不好？
见妹妹哭得这样伤心。
陈相达先是围着妹妹转，又抬手给妹妹擦眼泪，全都是徒劳。
然后陈相达走到了马平安身边。
马平安完全理解不了这些大人们，见陈相达过来，看着他问道：“干什么？”
陈相达移到了洗脸的地方，指了指一块粉色的毛巾。
那块毛巾，是陈瑶瑶18岁用过的。
马平安拿起那块毛巾，递给陈瑶瑶：“你哥，叫我拿给你。”
陈瑶瑶泪眼朦胧看着那块毛巾，接过来，捂在自己眼睛上，哭得更厉害了。
这下，两人一鬼，全都不知道做什么了。
张七宝进了厨房，他还是到自己擅长的领域，用灵泉水给老人家熬点粥吧。
马平安跟陈相达，一人一鬼，马平安坐着，陈相达站在陈瑶瑶身边，就看着陈瑶瑶哭。
陈瑶瑶哭够了。
问马平安：“他在哪？”
马平安指了指就在陈瑶瑶身边的陈相达。
陈瑶瑶的伸出一根纤细嫩白的手指，马上就指向了那个地方：“都怨你！说话不算数！静安姐姐得多痛苦，多绝望，多恨你，才会把孩子扔到垃圾堆，又自己去跳水塘！”
“你也不告诉我们！”
“那个时候，静安姐姐一个人怀着孩子，在乡下，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才能生下这个孩子。”
“她肯定等了你很久，肯定也等了我们很久。”
“我了解静安姐姐的，她太苦了，她太苦了。”
“哥，你不知道，那时候我知道你死了，也特别恨你，也不想活了，也想去死算了。”
“你怎么能扔下我们，自己就走了呢！”
“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把你不想让我做的事情，全做了一遍，我就是气你！”
“谁让你丢下我，丢下爸！”
陈瑶瑶是揠苗助长，是一夜长大的。
哥哥的死，父亲的疯。
让陈瑶瑶不得不担负起家里的所有。
如果当初王江海没有找上门，如果当初不是王江海始终陪在她身边，如果不是王江海替她担下了所有的杂事，乱事。
陈瑶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下来。
不知道，自己又会变成多不堪的样子。
太多的爱和太多的恨，都是难以承受的，都是很容易让人走绝路的。
就是那一瞬间的恨，一瞬间的念头，达到了顶峰。
那一刻的人，是被魔鬼控制的。
她不属于她自己。
属于报复，属于毁灭。
就是那一瞬，清醒一下，回到人间。
不想清醒，没能清醒，则入无边地狱。
因为极端情绪下做出的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是不能挽回的。
太苦，太绝望，太恨。
可没有人知道，宋静安回去找过张振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