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爷子。
含笑而逝。
十年。
傅老爷子之所以多活了十年，是因为儿孙绕膝。
缠住了他的念想。
最后两年，老爷子一直躺在床上。
有一次眼都睁不开了，傅远征都准备好了寿衣。
傅云归拉着老人的手喊：“爷爷，爷爷。”
傅景明11岁了，流着眼泪，哭着喊：“老祖，老祖，醒醒啊，我是宝宝啊！”
傅老爷子愣是鬼门关走了一遭。
又回来了。
可人总有极限。
到了死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傅远征已经退下来了。
可傅云归已经师级。
机关单位，丧事一切从简。
火葬。
不在家中设灵堂。
全部仪式都在殡仪馆。
不搭灵棚，不设路祭，不烧纸钱。
楚青早就知道了傅老爷子的死讯。
她一直在等。
等傅远征来告诉她。
等傅家的人来找她。
这么大的事，她是傅远征的妻子。
是傅老爷子的儿媳妇。
而傅云安，是傅家的长子长孙。
别的时候，也就算了。
这么重要的场合，那么多吊唁的人。
她不在，傅云安不在。
人们要怎么看傅远征。
怎么看傅家。
就张四盼那个乡巴佬，能撑得起那么大的场面吗？
傅远征也真的派人通知了楚青。
他的想法很简单。
他跟楚青还没有离婚。
楚青毕竟是儿媳妇。
这么大的事，他该通知楚青一声。
他觉得楚青，该来。
最后送老爷子一程。
傅远征顾及夫妻情分，顾及父亲葬礼的圆满。
而楚青却像是终于到了事上，终于抓住了紧要处，终于能通过这件事，拿住点什么。
“回去告诉傅远征，让我去也可以。”
“让傅云归和傅云岚亲自来请我。”
“我是他们的妈，他们早该来看看我。”
消息传回傅家的时候，傅远征心里一阵阵发寒。
他父亲死了。
他心里这么难受。
作为妻子，楚青不是心疼他，而是想要拿捏他。
拿捏两个孩子。
拿捏傅家。
“我不去！我哥也不去！”
“这些年，我是我嫂子养大的。她从来没把我们当成过儿女。”
“现在爷爷死了，这么大的事，她让我们去求她。”
“不可能。”
傅云岚还没从失去爷爷的悲伤中挣脱出来，就听到了楚青这样的要求。
一口就回绝了。
张四盼知道楚青拎不清，可她没想到楚青这么拎不清。
老爷子的葬礼。
儿媳妇啊！
就没有一点情分吗？
他们张家人，是孙媳妇的娘家人，全都来了。
楚家那边的亲戚也来了。
见楚青没来。
不敢找傅远征和傅云归。
围着傅云岚劝：“那是你亲妈！”
“你低个头能怎么了？”
“这些年，你妈是疏忽了你，可那不是因为云安身子一直不好。”
“你妈也不容易，养个病孩子，这些年，心力交瘁的。”
“我们娘家人都心疼，你这当亲闺女的就不心疼？”
楚青的嫂子并非不知道楚青这些年，做的欠缺。
可一家人，分什么对错。
亲儿子，亲闺女，亲妈。
对了错了，又怎样。
“就算你妈再不对，那也是你们亲妈。”
“不比外人强。”
傅云岚半句话都不想跟楚家的人多说。
她，17岁了。
这些年，她把血缘这件事想得清楚的很。
再亲的血缘，也要分人看。
像她和哥哥傅云归，血脉相连，谁见到了谁，就觉得亲。
像楚青，血脉至亲，眼里没有她，就是没有她。
像她和她嫂子张四盼，没有半点血缘，可张四盼善良的很，心疼她，心疼哥哥，心疼爷爷。
哪怕没有血缘，这些年，也把她当成了亲妹妹养。
三天葬礼。
很快结束。
中途不是没有人问楚青，傅远征只一句：“她在医院照顾云安，抽不开身。”
至于别人怎么议论，傅远征完全不在乎。
夫妻一场，走到了这种地步，他无话可说。
楚家的亲戚只敢对着傅云岚闹。
可也不敢把真实的情况说出去。
公公的葬礼，儿媳妇来参加，还让亲儿女去请。
楚青有脸做，楚家人有脸指责傅云岚，可没脸往外说。
傅云安41岁了。
先天性心脏病，能活到这个岁数，全亏这些年，楚青养得好。
他早就知道了傅云归的存在。
可他只能装不知道。
他有什么办法。
李家是村里的，哪里养得起他。
楚青愿意养着他，他自然想要牢牢抓住楚青。
这些年，他也学会了懂事，学会了哄楚青。
傅老爷子的葬礼。
他没想过去参加。
他又不是傅家的子孙。
原本他跟那傻老头子也没什么情分。
况且他身体不好。
他一个假儿子，假孙子，去亲生的那边，凑什么热闹。
傅云安自己都没想到，楚青竟然也没去参加傅老爷子的葬礼。
三天。
楚青从最开始的志得意满，中途的忐忑不安，到最后所有的情绪，全都变成了怨，变成了恨。
夫妻一场，傅远征怎么能这么狠毒。
她是他们亲生的母亲，那两个孩子，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恨。
恨傅远征。
恨傅云岚。
也恨傅云归。
她是妈妈啊！
是生他们的人啊！
葬礼之后，非常明显的一个反噬出现了。
医院的人，对楚青和傅云安的态度开始变了。
以前这两个人，一个是傅师长的妻子，一个是傅师长的儿子。
哪怕傅云安无理取闹，医院的人，也尽量宽容。
病房也优先供给。
可现在特殊待遇的病房，就那么几间，傅远征又退了。
新的人自然顶上来了。
楚青开始申请不到单间病房了。
医院给的回答很简单。
“级别不够。”
楚青怒了。
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大闹傅家的理由。
在傅老爷子葬礼七天后，找到了傅家老宅。
傅远征疲惫地躺在摇椅上。
他没有父亲了。
他像是也跟着父亲的死，去了半条命。
白头发覆盖了他的头。
眼窝深陷。
脸上纵横的全都是岁月的深痕。
傅家所有的人，都在照顾傅远征的情绪。
连傅景明这个11岁的捣蛋鬼，也学会了多陪陪爷爷。
楚青依旧不敲门。
她一鼓作气地闯进来。
看到躺在摇椅上神态安然的傅远征。
恨。
冲毁了一切。
“傅远征！”
“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想要云安的命！”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出来了。
傅老爷子的头七。
家里的人很齐。
傅云归、张四盼、傅云岚、傅景明全都从屋子里出来了。
傅远征也被惊醒。
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楚青无视所有人。
人越是没理的时候，越是叫得欢，越是想要全天下的人知道她最有理。
“为什么不让医院给云安特殊病房？”
“为什么！”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楚青揪住了傅远征的脖领子，歇斯底里的质问。
眼泪又不值钱往下掉。
傅远征昏昏沉沉的，差点没有被楚青推倒。
他看着楚青。
脑子也慢慢清明。
脑子里把楚青说的事情过了一遍，大概也就明白了楚青说的意思。
他已经不是师长了。
有些待遇，就没有了。
病房是这样。
房子也是这样。
“楚青，我退休了。”
“以后你不是师长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