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抱抱。”
傅远征眼巴巴地看着张四盼。
张四盼对着傅远征没有半点儿媳妇见家长的羞怯。
实在是，她这些天，想了好长时间。
不管孙石头是谁。
是谁的儿子。
她都是要留在安县的。
张四盼把孩子从傅老爷子怀里抱出来。
傅老爷子不想给，可他根本不敢反抗张四盼。
这些天下来，哪怕傅老爷子是个傻子，也看出来了。
张四盼就是孙石头的天。
只要孙石头看见了张四盼，那眼睛就长在了张四盼身上。
张四盼走到哪，孙石头跟到哪。
先试探的贴贴，被躲了，就去拉张四盼的手。
手被打了，就去抱。
张四盼推不开人，就下嘴咬。
孙石头被咬了，就凑着脸去亲张四盼。
换来张四盼手脚并用的一顿“毒打”。
就这样孙石头得逞了还高兴地像个傻子。
傅云岚这些天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
嫂子是家里的老大。
那一万块钱的折子，她双手捧着上交了。
傅远征终于抱到了自己的大孙子。
蓝底白花的小包被。
干干净净，软软乎乎。
是张二盼一针一线缝制的，里面只有薄薄的两层棉花。
不薄不厚，不冷不热。
是唯有手工定制才能达到的熨帖。
小家伙被养得好，白白嫩嫩的。
傅远征觉得孩子有点瘦。
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轻得像朵云。
几天几日的奔波，精神上的巨震，心里凌迟处死一般的折磨。
到了此时此刻。
抱着怀里小孙子，看着儿子高高大大帅帅气气地黏在儿媳妇身边。
小女儿捧着碗喝着南瓜粥，一个劲地喊：“石头哥哥家的南瓜粥好清甜！”
老爷子乖乖坐在小板凳上，脸上经常出现的淤青不见了。
眼睛里的惊恐无依，不见了。
身上的衣服干净又整齐，一看就知道，专门有人整理过。
老人也捧着大大的碗，整张脸都泛着满足的红光。
学着小孙女说话。
“粥，好清甜！”
傅远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他已经憋闷了三十年。
傅远征原本打算，提前退休算了。
一个病孩子，拖住了楚青。
请个保姆，也被楚青叫走。
他再不回家，这个家就散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壮的跟头牛一样的儿子，有温婉贤惠的儿媳妇。
还有了大孙子。
傅远征整整喝了三碗粥。
要不是张四盼死活拦着，说他刚醒，不能吃太多。
傅远征觉得自己能吃五碗。
这人心情好就是不一样，他就从未喝过这么香甜的南瓜粥。
喝完胃里暖暖的。
舒服的他，想像只老猫一样，伸伸懒腰，眯眯眼。
傅远征当天下午就出院了。
他急着回京市给孙石头和孙洋洋，改名字，办户口。
孙石头改名傅云归，孙洋洋改名傅景明，小名京宝。
只有这户口真正地落在了傅家的户口本上。
傅远征才觉得心里踏实。
张四盼虽然在县供销社上班，但她属于农村户口。
不能直接随着婚姻关系，转进京市。
但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盼盼跟他们一起回了京市。
他再给盼盼找个工作，随着正式工作调动，盼盼可以选择分配进京的路子。
傅远征想得很好，可他没想到，最大的阻力竟然来自于楚青。
这个云归的亲妈。
傅远征是带着大包小包回到京市的。
云归的小舅子张七宝，是个又热情又敞亮的人。
还做了一手好饭。
听他说南瓜好吃，给他装了两个大南瓜，还有水灵灵的桃子。
也不知道那孩子是从哪里找来的。
小咸菜，小酱菜，晒干的豆角。
还有白菜猪油渣的大包子，专门给他打包了10个。
傅远征急切地想要告诉楚青，他找到了他们的亲生儿子。
他们的云归，长得跟他们俩真像啊！
眉毛眼睛像爸爸，嘴巴和那白瓷一样的皮肤像妈妈。
云归结了婚，媳妇很好，很贤惠。
还生了宝宝。
傅远征想要告诉楚青，京宝长得有多可爱，有多招人喜欢。
她只要看一眼云归。
看一眼京宝。
就恨不得疼爱到心坎里去。
他还想要告诉楚青，偷换孩子的真相。
云归这些年受的苦，受的伤。
还有那个——
血迹斑斑的铁笼子。
傅远征一刻都不愿停歇，他从车上下来，急急地冲向傅家的院子。
家里依旧没有人。
傅远征的心失落了一下。
可他想，没关系，没关系，他可以到医院去。
他要去医院告诉楚青这个好消息。
京市医院。
傅云安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瘦削的脸很苍白。
但神情却是安然惬意的。
保姆张姨正在给傅云安洗换下来的衣服。
楚青正把苹果削皮，切成一个个小块。
傅远征进门的时候，两个人齐齐愣了一下。
张姨的神情有些躲闪。
她不是不知道家里还有一老一小。
可楚青不准她离开医院，让她务必把傅云安看好。
一刻都不能离开人的视线。
要是傅云安不舒服，就要有人马上去叫医生。
他们住的是干部病房，是楚青让傅远征专门给傅云安申请的高级病房。
带有独立的卫生间和洗手池。
病房环境很好，可再好，她也不想一直在医院住着啊！
更何况傅云安这个孩子难伺候的很。
一见不到人，又哭又闹的。
医生已经反复强调让他保持情绪稳定了。
他根本不听。
要张姨说，傅云安这病这么严重，有一半是这孩子故意折腾的。
楚青这个人也不好相处。
水温多少度，都定的死死的。
吃个苹果，还要切成小块。
傅云安是三十岁，又不是三岁。
要不是看在是傅师长家，钱给的多，她早就不想伺候了。
楚青看到傅远征一下子站起来。
她很激动，这段时间，云安的病一直反复，她心力交瘁。
她太想傅远征能替她分担一些了。
激动过后，那些藏在心里的埋怨就一点点爬了上来。
明明傅远征也知道云安只剩半年的时间了。
怎么就不能多回来陪陪云安。
傅远征没有惊动睡着的傅云安。
再看这个孩子这张脸，谈不上厌恶，可一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傅远征拉住楚青往外走。
楚青见傅远征只看了傅云安一眼，都没有上前好好看看孩子。
心里更怨怼了。
“去干什么？我还要守着云安。”
“等到云安醒了，看到爸爸妈妈都在，会很开心的。”
傅远征把楚青拉到了医院的一处僻静处。
把手上的档案袋递给楚青，那里有孙家夫妇偷换孩子的证词。
楚青一页页看下去，指尖颤抖着，险些捏不住那几张纸。
眼泪一颗颗砸在纸上。
她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傅远征。
“是假的对不对？”
“不是真的对不对，云安怎么可能不是咱们的孩子？”
傅远征被问住了，怔怔地看着楚青。
“我亲自去查的。”
“那孩子跟我们长得很像，你可以跟我去郸市见他一面。”
“我也去了云安的父母家，见到云安的父亲和兄弟，他们也长得很像。”
楚青抱着档案，蹲在地上开始哭。
傅远征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楚青终于哭够了，抬起头，问傅远征：“那孩子，好吗？”
傅远征脸上终于带上了浅浅的笑意。
“长得很高，很帅，力气很大，一顿能吃十几个包子。”
“眉毛眼睛长得像我，嘴巴和皮肤长得像你，很白。”
傅远征的眉眼变得温柔。
他拉起楚青，握住楚青的手，看着楚青的眼睛。
“阿青，我们一起去把我们的孩子，接回来好不好？”
楚青的手往后缩了一下，被傅远征紧紧攥住。
楚青感受到手上的力度，不敢再看傅远征的眼睛。
她也想把那孩子接回来，可云安，云安知道了怎么办？
发生这样的事，云安怎么接受得了。
“远征，能不能等一等？”
等半年，半年就好，让云安这半年安安心心地过，安安心心地走。
傅远征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楚青。
荒唐的，不可置信的。
感觉到傅远征松开的手，楚青反握住傅远征的手。
紧紧的。
“远征，我不是不认那个孩子。你知道的，云安只有半年时间了，能不能等云安……”
楚青的眼泪又开始了。
“等云安死了，我们再亲自把孩子接回来。”
“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