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地？
朕当然种过！
朱元璋被韩飞激怒了，就算他小时候主要是给地主家放牛，对于地里的农事不算十分熟稔，但那又如何，朕至少知道，一亩地要收成八石粮食，那叫天方夜谭！
“或者说，你有多少年，不曾真的到地里，侍弄那些庄稼了？”韩飞看着朱元璋，似笑非笑。
朱元璋一时语塞。
毕竟，种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濠州钟离，那个破败的村落，他放过牛，也扛过锄头，可是自打投了红巾军，一路厮杀，坐了这金銮殿，地里的活计，早就生疏了。
别说种地，连庄稼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一亩地种子该下多少，他如今恐怕都说不上来。
这要是搁在当年，乡里乡亲的，谁家种地不是一把好手？
可如今，他是真的没法跟韩飞较这个真。
“咱……”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几句，却觉得有些无力，便绷着脸，一时无话。
韩飞倒也不去逼迫，将目光一转，射向金銮殿上站立的诸位皇子，为首一位，正是太子朱标，看韩飞望过来，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在文华殿，一同读书学习，已有多日，朱标跟韩飞有同窗之谊，关系比之前亲近了不少。
“太子殿下。”韩飞拱了拱手，笑道：“你知道一亩上等水田，育秧要几寸深浅？插秧的间距，又是几寸几厘？”
啊，这！
你也没放过我……
朱标瞬间尴尬，没想到矛头会转向自己，脸上闪过窘迫，犹豫着说道：“这……东宫有《齐民要术》，我也曾翻阅过，只是具体数字，一时间却记不真切了。”
“翻过书，那还不错。”韩飞点点头，又望向身边的朱棣，“燕王殿下呢？”
朱棣虽然不知，却显得更加大方，粗着嗓子回答道：“我自幼习武，只对兵事感兴趣，地里的这些事情，确实生疏。”
呵呵……
韩飞笑容令人不安，接着又问朱樉，道：“秦王殿下？”
“嘿嘿，本王知道，麦子熟了，是黄的！”朱樉的脸皮这一块，相当权威，完全没有大哥的忸怩惭愧。
哈哈哈！
众人虽然不敢笑出声来，但憋得也是相当辛苦。
韩飞脚步不停，走过了皇子这一片，又立刻点名几个年轻的官员，包括六部九卿中新晋的一些年轻主事、员外郎等人。
这些年轻人，都是从小读书，哪里摸过锄头？
被韩飞这一问，一个个支支吾吾，没一个能说出细节究竟来。
“唉！”
韩飞笑容收敛，重重一叹，忽地就把殿内的所有欢悦气氛，一扫而空。
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都是心中一沉，仿佛韩飞叹息的，是大明江山的未来。
“我种没种过地，并不重要。”韩飞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淡淡道：“可是这偌大的奉天殿上，上到皇帝，下到各位皇子、朝廷重臣，一个个连一亩地该下多少种，秧苗该插得多密集都不知道，却言之凿凿，说八石收成，绝无可能？”
“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
“你们身居高位，所有人都把税赋钱粮的重要挂在嘴边上，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懂得种地，真正拿过锄头，连一亩地能收多少，为什么只能收这些，都懒得深究，凭什么就敢说，八石不可能？”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韩飞冷笑，继续说道：“你们官做得再大，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可心思从来没往这泥土里落过半分！”
“没人在田地里下过实在功夫，没人琢磨过怎么把地里的出产往高了提，自然就觉得祖宗传下来的亩产就是天经地义，多一石都是妄言！”
“这叫什么？这叫因循守旧，这叫不务根本！”
这话，说得重。
而且连皇帝都骂在里面了。
但韩飞的疯病，人人都知道，此刻居然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因为韩飞的这番道理，固然难听，但却无人能够反驳。
对于农事，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相当生疏，就算有些老臣早年曾经也算是行家里手，但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忘了个七七八八。
年轻的皇子更不必提，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连一亩地的几寸深浅，都只能凭借书本上的文字去认知，又凭什么去否定韩飞说的那八石的收成？
可是……
八石？？
这个数字，依然令人觉得荒诞。
如果八石真的是有可能的，那普天之下，那么多在地里刨食的老百姓，难道连一个行家里手都没有？
“韩飞。”李震的声音小了一些，但依然充满质疑，皱眉道：“八石，是从没听过的数字，甚至可以说亘古未有！你说这个话，到底有什么倚仗？总不会是信口开河吧？”
“不敢开河，河就不会存在！”
韩飞摇摇头，平静说道：“每次的生产力进步，都需要时间的积累，需要无数人的努力，以及才智的发挥。”
“你刚刚去全国卖书，就算没有亲眼所见，也应该知道各地的盛况。”
“为什么一本书，就能有如此大的威力，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就能火遍大江南北？”
“是因为，学而优则仕，这五个字。”
“所有人都知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只有读书才有出路，才能改变命运，才能平步青云，从此不再在地里刨食。”
“在这样的气氛下，谁还会把聪明才智，发挥到地里？”
“就算地里收成好了，归根到底还是个农民。士农工商，看起来农民的地位不错，实际上……你们想一想，那些靠天吃饭，靠地活命的老百姓，真的有什么地位吗？”
这！
众人再次沉默。
这个问题的答案，每个人都心里有数。
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当年正是被逼得活不下去的农民啊！
把本事发挥在地里？
怎么可能！
那他妈早就被逼死了！
这韩飞，今天虽然疯癫，但是这番话，里面却也大有道理。
嗯……生产力是什么？
听着挺新鲜。
太子朱标神色凛然，他跟韩飞相处时间稍长，对这个词汇，并不陌生。
生产力……
朱标很快想到，那天韩飞提到关于王朝周期律的事情，要跳出这个周期律，让大明王朝千秋万载，同样依赖于这个生产力的进步！
那么！
一亩地，难道真的有可能，收成八石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