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三进宫。
韩飞闹不明白。
本来好好的，眼瞅着就要如愿以偿了，怎么忽然急转直下，又把自己打回这个鬼地方来？
毛骧！
你他妈的抗旨啊？
耳朵里塞驴毛了？没听老朱说的是“乱棍打死”吗？
说好的棍呢！
天牢单间的栅栏外边，毛骧不发一言，看着一脸不满的韩飞，虽然不理解，但他确定自己在“揣摩上意”这门功课上，不会出差错。
的确，皇帝盛怒之下，曾经说过，要把韩飞乱棍打死，灭九族。
但这样的经历，还少么？
光是这天牢，这位韩侍读，就进两回了。
尤其耐人寻味的是，刚才太子站出来给韩侍读说话，皇帝似乎更加恼怒，吩咐把太子也关进天牢。
这个“也”字，那就耐人寻味！
倘若只有太子一人，怎么能用“也”呢？
于是毛骧懂了，果断把还在絮絮不止骂皇帝的韩飞拖了下去，跟太子朱标一起，关进天牢里。
而且，太子的牢房，就在韩飞对面。
毛骧琢磨着，说不定这是皇帝故意设计的局面，要让这个不走寻常路的韩侍读，跟太子爷多亲近亲近呢。
夭寿啊！
这都没死成？
韩飞烦躁地踢着房间里的稻草……
诶？
稻草呢？
习惯性的动作，忽然停顿，韩飞惊奇地发现，这间牢房好像是被特殊处理过的，别说没有用来充当被褥的破烂稻草，甚至还在角落里放了一张床，床上是香喷喷的上等锦被。
还有，旁边桌上，精致的食盒放在那里，四样色香俱全的小菜，还有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正冒着袅娜的热气……
我擦！
你管这叫牢房？
区别对待被你玩明白了啊，毛大人。
韩飞皱皱眉，走到牢房门口，往对面看，想知道这是大明天牢整体的改造工程，还是只有自己这间是这样。
“韩先生。”
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稚嫩，毕竟只是十五岁的少年，远远招呼道：“父皇只是一时动怒，先生不必在意。先生以特立独行的方式，屡次为我大明王朝敲响警钟，父皇在私下的时候，也对先生颇为推崇……”
哦，丧标也关在这里。
韩飞略一愣，随即更加沮丧。
都关起来，那看来就没什么可以期待的后续了，毕竟老朱不可能连亲儿子都杀掉。
朱标却显得略微兴奋，毕竟之前从没有过跟这位韩侍读单独相处的时候，金銮殿上只见他嬉笑怒骂，虽然句句都是悖逆之言，但却也别出心裁，每每都能精准地切中弊病，帮大明避开了许多可怕的弯路甚至是陷阱！
光凭这一点，韩飞简直功德无量，是求都起不来的宝贝。
至于嘴臭了点，那算什么，倘若真能让我大明千秋万代，挨几句骂有什么了不起。
那唐太宗，也在谏臣魏征那里屡屡吃瘪，但不影响这对君臣的故事，代代流传，李世民也被称为千古一帝！
“先生。”略一停顿，朱标继续尝试着搭话道：“能得先生辅佐，乃是我大明王朝的荣幸。此次应天知府吴狄，倒行逆施，父皇一定会彻查此事，给所有受了冤屈的老百姓，一个切实的交代。”
呵。
韩飞心情不好，闻言毫不客气地怼道：“口口声声，说什么大明王朝，你知道什么叫王朝？”
哦？
朱标一愣，但随即居然高兴起来。
韩先生这是，考校我么？
得认真起来！
朱标小脸绷紧，略一思忖，朗声说道：“从字面上说，王朝有“天子视朝”的意思。根据《周礼·地官·师氏》记载，居虎门之左，司王朝。大儒郑玄注解说：王日视朝于路寝门外……察王之视朝，若有善道可行者，则当前以诏王。”
诶？
这次，轮到韩飞愣住。
说的什么乱七八糟，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借着天牢里并不明亮的灯光，韩飞望向对面那个同样被关在小小牢房里的太子朱标。
好像，还是小看了这位懿文太子啊！
虽然身体不怎么样，但这学问还真扎实，若是放在后世，别说十四五岁了，就算科班出身的明牌大学生，也未必能把这段信手拈来。
当然了，后世的大学生要学的东西太多，绝不限于四书五经这些。
朱标听不到那边的回应，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的学问能否得到这位神秘的韩先生的认可，于是绞尽脑汁，继续深挖这个话题，说道：
“根据现有记载，是从大禹治水之后，改变了过往的禅让制度，把王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启，从此开启了父子相传的家天下制度。几千年以降，虽然历经王朝变迁，但这样的制度，从未改变。”
韩飞笑了笑。
这标子，还挺渊博。
那我问点你这时候的书里，多半没有的东西。
“标子，那为什么在大禹之前，也就是夏朝之前，并没有什么王朝的概念，只有一个个部落，以及率领部落的首领？”
啊？
朱标紧绷的小脸顿时垮了。
这是什么问题？
好难啊！
那些老先生没从没教过，确定没教过，不是我忘了。
可是，可是韩先生在考校我呢，答不上来，会不会挨骂啊，这位韩先生骂起人来，太凶了。
“因为这个。”
韩飞顺手端起桌上那碗白米饭，晃了晃，让朱标能看到。
？
朱标脑子里打出一个问号。
米饭？
有米饭，才有王朝？这是什么逻辑……
算了，这问题太深，太为难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了。
韩飞无所谓地笑了笑，直接说道：“原始社会，因为人口比较少，各个部落之间相对独立，获取的食物来源，也主要是因为打猎。”
“打猎么，各打各的，通常也不太会抢夺别家的猎物，有那力气，不如用在捕猎上，何必跟人争斗？”
唔……
朱标陷入沉思，似懂非懂，从没有人跟他说这些上古时期的事。
可是这些，跟王朝有什么关系？
“但后来，种植技术渐渐发展，粮食成为主要的食物来源，人们不需要去跟猛兽生死搏斗，安全性和生存率得到极大的保障，人口开始暴增！”
韩飞放下手中米饭，隔着牢房的通廊，声音在空旷的天牢内，轻轻回荡。
“大家开始开垦荒地，随着开垦出的土地越来越大，渐渐让部落间有了不可避免的接触。”
“因为利益的争夺，尤其是对土地的争夺，很快就演变成你死我活的战争关系！于是，就有了著名的涿鹿之战！”
哦！
朱标精神一振，这个他还是知道的，相传乃是黄帝对蚩尤的一场大战，被称为华夏文化的起源！
可是从没人跟他说过，这场大战，不是争夺什么文化正统，而是……因为种植技术进步，大家抢地盘来的？
“生产力达到一定高度，这种情况，就不可避免！”韩飞补充道：“即便不出现黄帝和蚩尤，兴许也有红帝对什么怪兽，总之得胜的一方被叫做正统，失败的一方随意抹黑就是了，成王败寇，千百年来都是这样。”
呃。
朱标忽然有些尴尬。
这类似的事情，好像，现在也正在做，宣扬大明正统，同时批判前朝……
“什么是生产力？”
朱标丢掉那些纷乱的念头，询问这个新鲜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