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把这样一份奏折，在朝堂上抛了出来，主要是想听听群臣的意见，尤其是关于这个前所未有的南北榜方案，大家都是怎么想的。
没想到，韩飞还是那个韩飞，面对文武百官的质疑，竟然摆开了一夫当关的气势，转眼间就把好几位当朝一品，挨个骂了一顿。
嗯……
骂了他们，就不能骂我了哦。
朱元璋忽然觉得这个格局挺不错，毕竟理不辩不明，通过韩飞和李震等人的针锋相对，他这个皇帝，正可以慢慢咀嚼分析其中的利弊得失。
韩飞的建议，固然惊世骇俗，但跟之前一样，这个人嘴臭归嘴臭，却并不是单纯的泼妇骂街，言语中往往蕴藏着令人眼前一亮的治国妙方。
好几次，让他这个皇帝，都叹为观止！
那么，这次呢？
袁理的奏章，写得的确是花团锦簇，不乏许多修饰之词，其实并不符合朱元璋的阅读习惯。
但是刚才，韩飞大嘴一开，喷了个痛快，反倒让朱元璋听得更明白了。
南北分榜，避免北人在考试方面弱势，录取的时候被南人占据进士榜单。
真就那么弱么？
朱元璋对此，缺乏直观的认识，也完全不知道韩飞如此言之凿凿，这份自信究竟是源自何处。
但……
倘若真的像韩飞说的那样，北人在科举考试方面，完全不是对手，那，还真是个麻烦。
朱元璋的神色，渐渐变得愈发沉肃，让吵嚷的朝堂，忽然间意识到气氛变化，连忙住了口，不再跟韩飞争竞，而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政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逻辑。
平衡，要比正确更重要！
假设韩飞所言，一语成谶，那么未来朝堂上掌握权力的，全都是南方士子，那未来党争之祸，只怕无法遏制！
还有，这次自己打算广开科举，除了为新建的大明朝招贤纳士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让北方那些长期处在前元深层统治下的老百姓，更快地忘记前朝，更彻底地融入大明。
如果他们屡试不中，那么反而会割裂整个北方地区，跟大明的关系。
这个后果……
朱元璋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瞥了韩飞一眼。
虽然韩飞说的事情，根本就是没影子的，可是一旦成为现实，那么带来的一系列恶劣后果，连朱元璋都不愿意去面对。
呼！
朱元璋略微烦躁地吐出一口浊气，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韩飞，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罢了！
就算之前展现了几次敏锐的洞察力，但现在科举的事情刚进入讨论阶段，距离全国推行还有至少几个月的光景，他怎么就能断定，北人考不过南人？
国家大事，岂容他如此危言耸听！
“哎，老朱，给个痛快话啊！”
朱元璋正犹豫之际，冷不防韩飞却再次神色轻佻地开口，极其僭越地说道：“你放一万个心，科举的事情，交给我，我能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不敢说天下英才都入我彀中，最起码也比你胡乱选一些书呆子出来，要好得多！”
韩飞说这话，有这个底气！
洪武四年的那场科举，因为经验不足，加上种种复杂的制约因素，导致后续一系列极大的弊病。
这场失败，甚至直接导致了朱元璋不得不叫停科举，重新采用更加古早的举荐制度。
直到几十年后，因为举荐制度也同样爆发出无数糟糕的问题，大明才重新开启科举……
这中间的糊涂烂账，令人无语，韩飞已经通过梳理记忆，总结出一些关键的问题。
照着答案抄，还能抄错了？
所以！
要这个科举负责人，他是理直气壮。
倘若老朱不给，甚至因此把自己杀了，那稳稳当当的就是“冤杀”，领机票的同时，还能美美赚一波。
来，老朱，要么给我，要么宰了我。
这……
朱元璋微微错愕。
他奇异地看着韩飞，这家伙之前虽然也是这副作死不要命的模样，却相当惫懒，听说前几日被调去翰林院之后，直接去青楼泡了一整天。
袁爱卿找到他的时候，据说也是推三阻四，根本不肯建言献策。
今日这是怎么了？
忽然勇于任事，口口声声都要拿到科举主考官这个位置？
这位置，非同小可啊！
大明首次开恩科，从名义上的主考官，只能是皇帝自己。
但皇帝日理万机，不可能事无巨细全部操心过问，因此就需要一个实质上的科举主考，来总领这件大事的方方面面。
韩飞……
合适么？
就算之前展现出不凡的才华，但毕竟太年轻了啊！
况且刚才所说的，南北榜的方案，实际上就是出自韩飞之手，倘若真的把这件事交给他负责，那相当于南北分榜的事情成为定局。
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陛下！”
一名年老的御史，忽然出列，满头白发都飞舞起来，手指着韩飞，目眦欲裂，大声喝道：
“韩飞此獠，狂悖已极！前有私受巨贿、擅用空印之罪，今又妄改科举旧制，煽动南北对立！其言如毒鸠，其心若豺狼！”
“更有甚者，此獠竟敢在金殿之上，罔顾臣子本分，公然索要科举大权！”
“陛下明鉴！他不是在求官，他是在谋国！”
“微臣执掌风宪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无君无父，祸乱朝纲之狂徒！”
“请陛下立刻下旨，将此獠凌迟处死，昭告九边，以正天下视听！”
哎我去……这是谁呀？
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韩飞大喜，眼睛都亮起来了，看着这个快要气出高血压的老头子，实在不认识，不由得内心惭愧，人家这么替我说话，我却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太不礼貌了。
“这位老先生，不知尊姓大名啊？”韩飞觉得，这次回家成功了，对于有功之人不能薄待，兴许七百年后人家还留有后人什么的呢，要是日子不好，那么财富自由的自己，好歹也能拉一把。
“哼！”
那老御史冷笑一声，对韩飞的威胁夷然不惧，挺胸说道：“老夫陈怀远！姓韩的你记清楚了！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悖逆狂徒，还真能颠倒乾坤，以邪压正了不成？”
咳，误会了误会了。
我真是好意……
韩飞摇摇头，看这老头额头上的青筋已经根根凸出，手中笏板直指过来，若非年龄实在太大，恨不得就要扑过来撕打。
再生气，怕是直接要脑血栓了啊。
消消气，消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