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的目光落在王钦若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得像铁的力道:“王钦若,你刚才说,澶渊之盟换了三十余年太平?”
王钦若被他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躬身应道:“是,陛下,这三十余年两国无大战事,正是盟约的功劳!”
“功劳?”赵恒轻笑了一声,指尖叩在御案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景德元年,辽人萧太后带着二十万骑兵打到黄河边,我们在澶州城下射死了萧挞凛,辽人主力折损近三成,那时候明明是我们占着上风,最后签的盟约是什么?”
“我大宋每年要给辽人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你告诉朕,这叫什么?”
王钦若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张了张嘴想辩解:“陛下,那是为了两国黎民百姓免遭战火……”
“免遭战火?”赵恒直接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满殿官员,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你们都告诉朕,这三十余年里,辽人越境劫掠的事发生了多少次?”
“去年辽人在雄州边境抢走了三千多户百姓,数千头牛羊,当地守将派人去理论,辽人直接把使者的耳朵割了送回来,这事你们谁不知道?”
“前年辽人以“边境流民越界”为借口,直接派骑兵攻破了安肃军的三座寨堡,抢走了库里所有的粮草,最后我们是怎么解决的?”
“是额外多给了辽人五万两白银,人家才肯把抢走的百姓放回来!”
他说着,抬手往御案旁边一扔,一叠带着血痕的边报“哗啦”一声散在金砖地上,最上面那一张,还沾着雄州城墙上的黑灰!
“你们告诉朕,这三十余年的太平,是靠盟约换来的,还是靠我们每年把白花花的银子、成匹的绢帛拱手送人,换来辽人高抬贵手赏我们的?”赵恒的声音像惊雷一样滚过紫宸殿的每一寸角落!
“我大宋的边军,在边境上修了一座又一座的寨堡,挖了一条又一条的壕沟,我们的将士穿着铁甲在雪地里站一整夜,才能守住身后的一寸土地!”
“结果你们转过头告诉他们,我们辛苦守下来的太平,是靠给敌人送岁币换来的?”
“你们让那些在边境冻掉手指、拼上性命的将士,寒不寒心?”
满殿官员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
没人敢抬头去看御座上的赵恒!
今天的官家太不一样了,往日里就算动怒,也只是温温吞吞说几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刀,直接扎进人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赵恒的目光又落到陈恕身上,这位掌管国库多年的老臣,此刻捧着笏板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陈卿家,你说一旦开战,榷场的千万贯进项就没了,国库撑不住?”赵恒的声音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朕问你,这三十年里,我们给辽人的岁币加起来,总共是多少?”
陈恕愣了一下,下意识开口:“回陛下,前后三十一年,累计白银三百一十余万两,绢六百二十余万匹,折合市价,约合一千八百万贯!”
“好,一千八百万贯!”赵恒点头,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那朕再问你,这三十年里,为了防备辽人南下,我们在河北修寨堡、挖壕沟、养禁军,前后花了多少银子?”
陈恕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他嘴唇动了半天,才低声道:“回陛下,……超过七千万贯!”
“七千万贯!”赵恒重复了一遍这数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你们口口声声说岁币花得少,能换来太平,结果呢?”
“我们怕辽人打过来,不得不养着庞大的禁军,不得不修数不清的防御工事,花出去的钱,是岁币的几十倍!”
“到最后,辽人想要岁币就加岁币,想要劫掠就劫掠,我们花了这么多钱,买来了什么?”
“买来了辽人越来越看不起我们,买来了边民年年流离失所,买来了满朝文武一听到辽人两个字,腿先软了半截!”
他猛地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御座前展开,身形站得笔直,像一柄终于拔出鞘的利剑!
“朕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以前给辽人的那些岁币,从今往后,一个铜板都不会再给他们!”
“那些钱,与其送给辽人让他们买铁铸兵器,反过来打我们的城池,不如拿来给河北的边军更新铠甲,给河东的百姓修水利,给中原的农户买种子耕牛!”
“哪怕把这些钱全烧了,也比喂给这群养不熟的狼强!”
站在前列的几个老臣脸都白了,头发花白的工部侍郎立刻踏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万万不可啊!”
“辽人的骑兵天下无敌,当年太宗皇帝带着十万大军亲征,都在高粱河打了败仗!”
“您如今主动撕毁盟约,辽人举国南下,我们拿什么挡?”
“到时候汴京城破,宗庙社稷都要毁于一旦啊!”
“宗庙社稷毁于一旦?”赵恒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老臣,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
“你告诉朕,什么时候我们大宋的宗庙社稷,要靠给外敌送钱才能保住?”
“我大宋的开国皇帝,一条盘龙棍打下三百余州,从没有给任何人送过岁币!”
“我大宋的将士,在雁门关下以数千人打退十万辽军,在满城把辽军杀得横尸遍野,他们什么时候怕过辽人的骑兵?”
他抬手往殿外一指,声音顺着敞开的殿门传出去,连廊下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粱河之败,是太宗皇帝轻敌冒进,是各路兵马配合失当,不是我们宋军打不过辽人!”
“岐沟关之败,是曹彬贪功冒进,是粮草被断,不是我们的士兵不如辽人!”
“这些年你们被辽人吓破了胆,就把所有的败仗都归结成“辽人不可战胜”,你们自己不敢打,就以为全天下的将士都和你们一样胆小?”
赵恒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里的杨延昭身上!
这位镇守边关多年的老将,此刻须发皆白,听到赵恒这番话,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杨延昭!”赵恒开口喊他的名字。
杨延昭浑身一震,立刻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末将在!”
“朕问你,给你三万精骑,再配上足够的床子弩和粮草,你能不能守住遂城,不让辽人前进一步?”赵恒的声音掷地有声!
杨延昭猛地抬头,眼中的光芒亮得像要烧起来,他重重叩首,声音洪亮得震得殿上的瓦片都微微发颤!
“末将以全家百余口性命担保!只要给末将足够的军械粮草,辽人敢跨过白沟河一步,末将就让他们的尸体填满拒马河!末将守遂城十年,辽人从来没在我手里讨走过半分好处!”
满殿官员都被这声音震得一哆嗦,不少人下意识看向这位被辽人称为“杨六郎”的老将,往日里他们总觉得这些武人鲁莽好战,可此刻看着他眼底的血勇,竟没人敢开口反驳一句!
赵恒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又转向枢密院的一众官员:“秦翰,你去把河北边境所有的寨堡防御图全部整理出来,三天之内送到御书房!”
“朕知道你这些年在边境修了多少工事,藏了多少伏兵点,以前你们总说要被动防御,从今天起,我们的防御,要变成能打出去的防御!”
秦翰立刻出列躬身,声线里全是激动:“臣遵旨!臣早就把河北所有的山川地形、水源隘口全部标记得清清楚楚,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立刻就能带着兵马在辽人必经之路上布下天罗地网!”
刚才还劝赵恒三思的张旻,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咙动了动,到了嘴边的劝阻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赵恒重新坐回御座上,目光再次扫过满殿脸色各异的官员,声音沉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怕!”
“怕辽人打过来,怕丢了官位,怕丢了家产,怕好不容易过了三十年的安稳日子,又要重新陷入战火!”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太平从来不是靠跪着求来的!”
“你今天给辽人十万两,他明天就敢要二十万,你今天让他跨过边境一步,他明天就敢直接打到汴京城下!”
“澶渊之盟签的时候,先帝和萧太后约为兄弟,那时候辽人还讲点规矩,可现在呢?”
“他们的野心一年比一年大,再过十年,等他们把国内的所有部落都整合完,就算我们年年给他们送岁币,他们也一样会举兵南下,到那时候,我们毫无准备,才是真的要亡国!”
“你们总说我们打不过辽人,可你们有没有算过,辽人全国的人口加起来,还不到我大宋的两成,他们的精锐骑兵撑死了不到十万!”
“我们有百万禁军,有源源不断的粮草,有全天下最好的铁匠和工匠,凭什么要怕他们?凭什么要年年给他们送钱,低三下四看他们的脸色?”
赵恒的声音越来越响,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朕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从今日起,罢黜所有给辽国的岁币!”
“边境所有榷场重新整顿,辽人不来规矩做生意,就直接封闭关口!”
“河北、河东所有边军立刻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寨堡全部修缮完毕,敢有后退一步者,军法处置!”
“以前的朕,或许会想着息事宁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从今天起,朕要让辽人知道,我大宋的天子,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
“我大宋的疆土,每一寸都是将士们用命打下来的,不是他们靠几句威胁就能抢走的!”
“我大宋的子民,每一个人都该站着活,而不是年年看着辽人的脸色,捧着自己的血汗钱给敌人送过去!”
他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烛台都晃了晃,烛火跳动之间,照得他年轻了近十岁的脸庞满是决绝!
“耶律宗政今天不是放话要开战吗?”
“好,朕就陪他打!他要战,那便战!”
“朕倒要看看,是辽人的骑兵硬,还是我大宋的男儿骨头硬!”
“朕倒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大宋的天威,从来都不是靠岁币撑起来的,是靠刀,靠枪,靠我们手里的剑,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殿内原本还想继续劝谏的官员,此刻看着御座上浑身散发着霸气的赵恒!
看着阶下杨延昭、秦翰这些老将激动得泛红的脸,竟没有一个人再敢开口!
王钦若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深深躬身,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紫宸殿的风从殿门吹进来,卷起赵恒龙袍的边角!
满殿的文武百官垂首站在下方,没人敢说话,却有一股从未有过的铁血气息,在这座象征着大宋最高权力的大殿里,缓缓升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