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河的漕船逆流而上，船速慢得像蜗牛爬！
从钱塘到东京，八百里水路，中间要过三道闸，换两次纤夫，算上水情不好的时候耽搁的日子，最少也要一个月才能走到！
周易靠在船头的栏杆上，看着两岸不断往后退的青山和水田，心里忍不住感慨，古代的交通实在是太磨人了！
也怪不得古人送别时总要反复叮嘱！
“此去经年，后会有期”
就这个速度，一旦分别，说不定真的就是三五年见不上面，运气差一点，这辈子都未必能再有重逢的机会！
头一天行船，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几个年轻人都趴在船舷边上看两岸的风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等到了后半夜，江面上起了风，船身晃得厉害，船舱里的宋引章先撑不住了，扶着船舷蹲在边上吐，把下午吃的半块桂花糕全吐了出来，脸色白得像张纸！
白芷，小二，小桃也没好到哪去，一个个趴在船舱的木板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快呕出来了！
周易看着他们东倒西歪的样子，忍不住笑！
这还只是风平浪静的内河，真要是哪天走海路去海外，估计这几个人直接就得晕死在船上，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这夜里，江面上的风特别软，月亮把整条江都铺成了碎银子似的！
赵盼儿在船舱里闷得慌，披了件外衣出来透风！
刚扶着船舷吹了两口江风，就看见下游的水面上，浮着一个穿青布衣裙的人影，在水里一沉一浮，顺着水流往船这边飘过来！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快救人！”赵盼儿的魂都差点吓飞了，扯着嗓子就往船舱里喊，声音都劈了！
两个水性极好的水手连外衣都没脱，“噗通”两声就跳进了凉丝丝的江水里，划着水游过去，费了好半天的劲，才把那个落水的人拖回船边，七手八脚拉上了甲板！
等那人脸上的水被擦干净，赵盼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居然是孙三娘！
她不是应该留在钱塘，守着她那做果子的小铺子，跟她丈夫儿子好好过日子吗？怎么会掉进这几百里之外的江里？
周易也挑了挑眉！
当初看那部《梦华录》的时候，他光顾着看赵盼儿的戏份，孙三娘的的片段都跳过去了！
只隐约记得三姐妹最后一起去了东京，至于孙三娘为什么会抛下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着去京城，他之前根本没往心里去！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孙三娘抬进生了炭火的船舱里，给她换了干衣服，灌了小半碗热姜汤，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孙三娘才慢悠悠地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张熟面孔，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半点儿神采都没有，两行眼泪顺着太阳穴往鬓角里流，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原来她那天刚从赵氏茶肆回去，就撞破了自己丈夫和隔壁的寡妇在屋里厮混！
被抓了现行的丈夫，半点愧疚都没有，索性直接摊了牌，一纸休书甩在她脸上，要把她赶出家门，把那个寡妇娶进门！
她跑去学堂找自己盼了十几年的儿子，想让孩子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没想到那孩子早就受了父亲和那寡妇的挑唆，记恨她天天逼着自己读书考科举，半点母子情分都不讲，直接对着她喊“你走，我没有你这样的娘”
丈夫休了她，儿子不认她，她活了大半辈子，所有的心血都扑在了这个家里，最后落得个无家可归的下场！
孙三娘走出家门，走到江边，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水，只觉得活着半点儿意思都没有，眼睛一闭就跳了下去，顺着水流漂了整整一天，没想到居然命大，被这艘路过的船给捞了上来！
“他不要我也就算了！”孙三娘躺在铺着棉絮的木板上，眼泪无声地往耳朵里流，声音轻得像叹气！
“我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我天天起早贪黑做果子卖钱，供他吃供他穿，就盼着他能读书出息，以后不用像我一样被人欺负，他居然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船舱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气声！
赵盼儿蹲在她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掉！
她想想自己为了欧阳旭守了三年，换来的却是一纸退婚！
看看身边的宋引章，爱而不得却又放不下的样子！
再看看躺在眼前的孙三娘，为家庭操劳半生，最后被丈夫儿子双双抛弃！
她猛地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周易正靠在船舱门口啃苹果，听见这句话差点把嘴里的苹果渣喷出来，赶紧抬手喊冤：“喂喂喂，说话注意点啊，别一棍子把一船人全打死，我可没招你惹你！”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赵盼儿横了他一眼，眼眶还红着，嘴上半点不饶人！
“大胆！”周易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故意板起脸吓唬她！
“小心本王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宋引章和孙三娘心里都是一慌！
刚想站起来替赵盼儿求情，就看见赵盼儿非但不怕，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把肩膀往他跟前一送，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那你来啊！有本事你现在就治我的罪，我赵盼儿要是皱一下眉头，就算我输！”
“好啊，还敢挑衅本王！”周易笑出了声，抬起手指，虚虚对着她的方向往上一抬！
下一秒，赵盼儿的脚就离开了甲板，整个人轻飘飘地浮在了半空中！
“哎？哎哎哎！”赵盼儿吓得脸都白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半点着力的地方都没有，强烈的失重感吓得她心脏都快跳出来，双手双脚在空中乱晃，像只被翻过来的王八！
周易指尖轻轻一转，赵盼儿的身体也跟着他的手势，在半空中慢悠悠地转起了圈！
一圈，两圈，三圈……风在她耳边呼呼地吹，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顺着天灵盖往脑子里钻，胃里的东西开始翻江倒海似的往上涌！
“啊……呕！”赵盼儿转到第七圈的时候，终于绷不住了，干呕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眼泪都被晃出来了！
周易这才指尖一停，把她的身体摆正，悬在半空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如何？现在知道错了吗？”
“错了！呕！我知道错了！”赵盼儿被转得七荤八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干呕着连连求饶！
“秦王殿下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女子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周易这才笑着把手往下一压，赵盼儿“咚”的一声跌坐在甲板上，扶着旁边的船舷，头重脚轻，还在一下接一下地干呕！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周易把啃完的苹果核扔进江里，拍了拍手，一脸“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得意！
“本王菩萨心肠，今天就暂且放你一马！”
赵盼儿坐在地板上，连抬头瞪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扶着船舷喘气，心里把这个不讲理的秦王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
船舱里原本沉得像石头的气氛，被两人这一通胡闹搅得烟消云散！
孙三娘看着赵盼儿头发乱得像鸡窝，还在干呕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连挂在眼角的泪花都掉了下来！
宋引章捂着嘴，笑得肩膀都在抖，刚才压在心里的愁云惨雾，也散了不少！
船就这么晃晃悠悠，顺着江水一路往北！
两岸的风景从江南的烟雨杏花，慢慢变成了江北的麦田青杨，风里的水汽越来越少，连空气都变得干燥起来！
一个月的时间悄无声息地从船舷边流过去，这天清晨，站在船头的小二突然跑了进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公子！看到东京城的城墙了！”
周易猛地抬起头，顺着他指的方向往远处看！
地平线上，那座传说中最繁华的大宋都城，正掀开它厚重的面纱，在清晨的阳光里，慢慢露出了它宏伟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