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都的衣襟被浇得湿透，发丝贴在脑门上，好不狼狈。
可这厮脸皮比城墙还厚，非但不恼，反而慢条斯理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残酒。
又将指尖凑到鼻尖嗅了嗅，甚至极其轻浮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的酒渍。
霍都眼中凶光毕露，却强行装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浪荡模样：
“好酒！江南二十年的陈年杜康，烈！”
他皮笑肉不笑地转动折扇，打量着黄蓉：
“但再烈的酒香，也比不上倒酒之人身上，这股子勾魂摄魄的幽香！”
“方才小王还在纳闷，究竟是谁家的美娇娘，竟有这般好身手。如今见了打狗棒法，才知道……”
“原来是名震天下的丐帮黄帮主。”
“久闻黄帮主聪明绝顶，容貌更是冠绝江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霍都视线越过黄蓉，阴恻恻地落在面色铁青的郭靖身上。
“想必立在黄帮主一侧的，便是郭靖郭大侠了吧。”
他故作夸张地长叹一口气，声音响彻演武场：
“当年在蒙古大漠，成吉思汗亲赐郭大侠金刀，封为驸马，大元帅之位唾手可得，甚至许诺来日裂土封为宋王！”
“小王后来听说此事，便百思不得其解。”
“这得是天底下多么蠢的蠢材，才会放着金刀驸马不做、放着半壁江山的无上荣华不要，偏要像条丧家之犬一般，灰溜溜地跑回南朝？”
霍都猛然合拢折扇，目光放肆地在黄蓉丰润曼妙的身段上，肆意游走、淫邪哂笑：
“今日得见黄帮主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小王这才彻底顿悟！好一个“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江山虽好，哪有美人软玉温香快活？若是换做小王，也甘愿拜倒在黄帮主的石榴裙下。”
“莫说什么王爵大位，便是日日给黄帮主牵马坠镫，小王也是心甘情愿得很！”
此言一出，满场群雄与丐帮弟子瞬间炸了锅！
污衣派的一个长老破口大骂：“番邦蛮狗，嘴里喷粪！信不信老子拿棍子捅穿你的狗嘴！”
“蒙古蛮子，休得污言秽语！”
“郭大侠、黄帮主何等英雄，岂容你在此羞辱！”
一名六袋丐帮弟子猛地拍案而起。
“你这蛮夷好不要脸！”
“打狗棒被黄帮主三两下就夺回来了，还有脸在这里摇扇子？”
“脸皮厚成这样，真不害臊！”
“无耻狂徒，竟敢在大胜关出言不逊，今日叫尔等有来无回！”
郭靖双目赤红，胸膛如风箱般剧烈起伏，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若非身侧怀有身孕的黄蓉，轻轻扯着他的衣角，他那一记含怒而发的降龙十八掌，早已轰了出去。
一旁的郭芙见这蛮夷竟敢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这般污蔑欺辱自己的父母，大小姐脾气顿时发作！
郭芙拔出腰间短剑，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冲入场中，指着霍都的鼻子破口大骂：
“哪里钻出来的长毛秃尾巴狗，在这儿狂吠？！”
“你算个什么劳什子破王子，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张敷了三斤铅粉的油腻死人脸！”
“我爹行得正坐得端，顶天立地为国为民，也是你这种只会叫嚣的腌臜货配嚼舌根的？！”
“满嘴下流，你连喝我娘的洗脚水都不配！”
“还有，你那把扇子别摇了！扇骨摇断了也摇不出半点儿人样！”
这一通臭骂又脆又响，演武场上数百名豪客当场放声大笑，齐声叫好！
“骂得好！郭大小姐骂得痛快！”
大武和小武见郭芙冲上前去，哪肯放过这等千载难逢的出风头良机？
两兄弟对视一眼，心头那点争风吃醋的小心思，瞬间压过了恐惧。
若能在天下群雄面前把这蛮夷斩于剑下，芙妹岂不是要对自己死心塌地、芳心暗许？
铮！铮！
两柄精钢长剑悍然出鞘！大武、小武一左一右抢步上前，昂首挺胸摆出桃花岛剑法的起手式。
大武长剑一抖，傲然冷喝：“芙妹莫恼！何须脏了你的剑？看我们两兄弟今日如何摘了这蛮子的狗头给你出气！”
小武也是抢着挽出三朵虚浮的剑花附和：
“跳梁小丑，敢辱我师父与师娘！”
“今日就让你们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蛮夷，尝尝桃花岛剑法的厉害！”
言罢，两兄弟便要冲上去。
霍都眼底满是轻蔑与戏谑，手中折扇暗藏内力，扇骨边缘锋刃微露，正要一招要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的性命！
电光石火间，一抹碧绿杖影宛若游龙般划过！
啪！啪！
两记清脆的棒击，抽在大武小武的手腕关节之上，将两人拦下。
黄蓉手握打狗棒傲然而立，面容如霜，低声叱退：
“你们两个疯了？天下英雄在此，哪轮得到你们两个逞强胡闹？还不给我退下去！”
大武、小武捂着发麻的手腕，被当众训得面红耳赤，悻悻缩回郭芙身后不敢吭声。
黄蓉单手负着打狗棒，缓步走上前。她看着霍都，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你方才啰里吧嗦说了这么一堆，我倒是听明白了一件事。”
霍都挑了挑眉：“哦？何事？”
黄蓉慢悠悠道：
“原来在你这等鼠辈眼里，天下男儿所求，无非高官厚禄、荣华富贵。”
“别人若是不稀罕这些身外之物，你便觉得不可思议。”
“想来想去，你那颗腌臜脑子里，也只能编排一出贪恋女色的下流戏码。”
霍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黄蓉继续说道：“这倒也不奇怪。”
“一个人心里装着什么，便以为旁人心里也装着什么。”
“你心里只有荣华富贵，自然看不懂我夫君为何舍得下这天大的诱惑！”
黄蓉朗声开口，字字珠玑诛心：
“你既然提到了大漠旧事，那我便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教教你什么叫“脊梁”！”
“当年铁木真欣赏我夫君，并非是因为他武功高强，而是因他一诺千金、赤胆忠肝！”
“铁木真以金刀相赠、万户相许，我夫君却弃若敝履。”
“他在蒙古长大，受过蒙古人的恩惠，这些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可他更清楚，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汉人！”
“他知道蒙古铁骑一旦南下，中原大地便要伏尸千里、血流成河！受苦的将是无数无辜百姓。”
“他不愿带兵屠戮故土，更不愿踩着天下百姓的白骨，去换自己的荣华富贵！”
“他心里装的是天下千千万万受尽苦难的汉家黎民百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富贵改初心？这，才是我大宋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
黄蓉凤眸一转，语气骤冷如刀：
“反观尔等！趁着蒙古铁骑南侵，在关外像野狗般围着番王摇尾乞怜，倒也混得人模狗样！”
“如今跑到我大宋地界，别的本事没见着，倒只剩下一张臭嘴，只能在女子面前摇唇鼓舌、吐些下流污秽之词！”
“我夫君当年在大漠斩将夺旗的时候，你这个不知哪座沙丘里刨出来的破烂王子，怕是还在马厩里给战马铲粪呢吧？！”
“你这等无骨宵小，也配与我中原大义凛然的真英雄相比？你倒也不怕污了你们长生天的耳朵？！”
霍都被骂得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额头青筋暴跳，气势当场被压灭。
黄蓉却还没说完：
“你方才说，若换作你，也甘愿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这话我倒是信。”
霍都一愣，没想到黄蓉会顺着他的话说。
黄蓉看着他，轻轻摇头。
“因为我夫君遇见大事，想的是如何挺直脊梁。”
“而你只是遇见个女子，想的却是如何跪下。”
“我黄蓉喜欢的，是靖哥这个顶天立地的真英雄。”
“你这什么王子，那副见人就软的膝盖骨，我可压根瞧不上。”
霍都咬碎了后槽牙，硬生生挤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好！好一张名动江湖的利齿巧嘴！”
“黄帮主说大宋男儿顶天立地，这话若是旁人说的，小王只当是听狗放屁。”
“可既然是从名震天下的女诸葛口中道出，那小王便勉强信上三分！”
霍都扇柄一指四周的群雄，语气突转阴险狂傲：
“不如就让小王与家师见识见识，你们中原汉家男儿，究竟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软脚虾！”
“我看这样吧！你们今日在大胜关，既然是为了推选武林盟主，那咱们索性就手底下见真章！”
“若是全场一拥而上乱砍乱杀，那与街头泼皮流氓，抢地盘斗殴有何区别？平白丢了习武之人的身份！”
“咱们双方立下规矩——双方各出三人，正大光明的比试三场！”
“三局两胜，哪一方能胜得两场，这“天下武林盟主”的大位，便由哪一方坐！”
“你们这群自诩好男儿的大宋好汉，可敢接下小王的战书？！”
台下一名魁梧刀客当即怒喝：
“放屁！这里是大宋地界，我们推举自己的盟主，跟你们蒙古鞑子有何相干？！”
霍都哈哈大笑，折扇一展：
“武林二字，难道还分什么宋人、蒙古人？！”
“诸位既然自称天下英雄，总不能一见真正的外邦高手，就把“天下”两个字，吞回肚子里去吧？”
霍都转身朝着金轮法王深深一揖：
“家师武功通玄，论修为，绝不在中原任何一位高手之下！”
“若诸位只凭门户出身，便不敢让家师争这盟主之位……”
“莫非，偌大的中原武林，连同台较量的胆魄都没有？”
群雄面面相觑。陆冠英按着剑柄低骂，丐帮几位长老也咬牙切齿。
黄蓉心中却敞亮得如同明镜：
“好狡诈的番狗！”
“这贼厮分明是见庄内聚集了数百位武林好汉，真要混战厮杀，他们这几十个人，跟不够看的。”
“他是怕了被群起而攻之，这才拿“好汉规矩”当绳索，反过来架住中原武林的颜面！”
黄蓉心里飞快盘算着：
“靖哥身负九阴真经与降龙十八掌，天下难逢敌手，稳拿一场。”
“全真教的郝道长玄门剑法沉稳，也能赢上一场。赢上两场足矣。”
“既然对方主动把绳索往脖子上套，正好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堂堂正正将这帮蛮夷的威风踩碎在演武场上！”
黄蓉将打狗棒在青石地面上重重一顿，清脆的撞击声瞬间压下全场的嘈杂。
她凤目微扬，傲然迎向霍都与端坐如山的金轮法王：
“好！你既然想要自取其辱，我便成全你！”
“三局两胜，若是我们赢了，尔等还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给我丐帮刚才受伤的兄弟们，跪下磕头谢罪！”
金轮法王此时双眸霍然睁开，两道宛若实质的精芒。
他双手合十，声音如同闷雷在半空炸响：
“阿弥陀佛，黄帮主快人快语！老衲师徒便领教中原绝学了！”
三战之约既定，演武场正中央迅速被清出一块擂台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