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处一本就浑身骨头发痛。
一听这话，老道士脚跟猛地一刹，险些闪了老腰：
“后山？！”
这小道士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千真万确！杨师弟嘴里叼着草叶，哼着小调，直奔后山去了！”
郝大通也回过神来，两个老道士大眼瞪小眼。
王处一一张老脸当场黑成了锅底：
“这小子刚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下山吗？”
郝大通揉了揉发胀的脑门，幽幽说道：
“他刚才……好像确实没说往哪边下。”
王处一急得顿足：
“快！让没受伤的弟子追上去，务必把人给我拦回来！”
小道士撒开腿奔向前院。
演武场上一片狼藉，甄志丙正灰头土脸地领着人，搬抬碎石、破木，清扫残局。
小道士上气不接下气地扑了过来：
“甄师叔！坏大事了！”
“杨师弟奔着后山去了，师祖让您快带人去拦下他！”
甄志丙一听“后山”两个字，三魂七魄吓飞了六魄。
那地方可是全真教几十年以来的死穴禁地。
“清风、清和！撂下扫帚，快跟我走！”
甄志丙顾不上擦脸上的泥灰，领着十几个年轻道士，火急火燎地往后山跑去。
后山的山道上古木参天，幽静得落针可闻。
杨过背着双手溜溜达达地走着，惬意得很。
他听到后头石阶上，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
他暗自撇嘴说道：
“这帮牛鼻子是真爱多管闲事。”
“先把你们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好，不行吗？”
“我都当面辞行了，还跟在屁股后头撵个什么劲？”
杨过脚下加快步子，穿过一片茂密的青竹林。
前方狭窄的山口处，赫然立着一座丈许高的风化巨石。
石碑上刻着四个大字——外人止步！
杨过连磕绊都没打一下。
脚下一滑，踩着逍遥游的步法，一步跨过了石碑划下的分界线。
踏踏踏！
甄志丙领着十几个弟子，急刹在界碑前一丈远的地方，鞋底在碎石上蹭出一片烟尘。
他们紧紧盯着那道石界，不敢再往前去。
甄志丙扯着嗓门大喊道：
“杨过，快退回来！”
“那是本门的禁地！”
杨过转过身，冲着气喘吁吁追上来的甄志丙等人说道：
“我劝你们少管闲事、多念经，免得老得快。”
甄志丙额头上的青筋乱跳：
“杨过，祖师规矩绝非儿戏，莫要胡闹，快过来！”
杨过眉头一挑，当场迈出左脚跨过石线，又退了回来。
“哎，我进来了！哎，我又出去了！哎，我又进来了！”
“你们敢跨过这条线，来抓我吗？”
甄志丙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脸都憋红了。
杨过抱着胳膊冷笑道：
“你们的门规禁你们。”
“总不能把天下人都禁了吧？”
甄志丙一时竟真不知道怎么接。
杨过继续说道：
“我又不是全真门人，又没穿你们的道袍，少拿你们的门规来套我！”
清风擦着脑门上的冷汗，指着石碑后黑黢黢的密林，声音打颤：
“杨师弟，千万别往里走！”
“里头住着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怕妖女！！”
杨过装出一副吓破胆的模样：
“哎哟哟，妖女啊，我好害怕哦。”
他心里白眼早翻上了天：
“妖女不妖女的，我心里能没数？”
杨过的话音刚落，林子里平地刮起一股怪风。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啪！
一记脆响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开来。
清风的半边脸上，印着一个手掌印。
他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两圈，险些一头栽进杂草堆里。
全真道士们汗毛倒竖，这才发现。
石碑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身形干瘦的老婆婆。
她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两只眼睛亮得像鹰隼。
老婆婆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声音冷若冰霜：
“小牛鼻子的嘴里不干不净！”
“谁告诉你这里有妖女的？重阳宫教你们修道，教你们胡说八道了？”
清风委屈地看向杨过。
杨过非常自然地把目光移开，心里笑道：
“兄弟。”
“这巴掌你挨得不冤。”
“谁让你在人家家门口，骂人家妖女。”
“换我我也抽你。”
清风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
“老婆婆恕罪……我信口胡说的。”
甄志丙按住佩剑，压着狂跳的心口，躬身行礼：
“晚辈甄志丙，见过孙婆婆。”
“我等并非有意搅扰清幽，确实是门中有一位小兄弟，误闯了宝地……”
孙婆婆眼皮一掀，目光落在旁边的杨过身上。
她见这少年生得剑眉星目，唇红齿白，一身衣裳穿得坦坦荡荡，眉眼间透着一股机灵通透的灵气。
孙婆婆心头顿时生出几分喜爱。
她转头看向甄志丙，说道：
“放屁！这娃娃连道袍都没穿，哪点像你们那帮牛鼻子的死板样？”
“最烦你们全真教整天自以为是！”
甄志丙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他虽不是正式弟子，可是……”
孙婆婆打断他，冷笑道：
“不是就不是。”
“哪来那么多可是。”
“你们大半天在前面山上喊打喊杀、鬼哭狼嚎的，养得玉蜂都被你们惊得四处乱飞。”
“老婆子还没找你们算账。”
“你们倒先跑到这儿来了。”
“山上那几个老臭牛鼻子，没警告过你们，擅闯后山是要被打断腿的吗？”
杨过顺势往界碑后面的大青石上一蹲，乖巧地说道：
“就是就是！”
“老婆婆说得在理，随意大声喧哗，连这点公德心都没有，还修什么玄门清静道啊？”
甄志丙气得整张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面子上挂不住，下意识地拔出精钢长剑直指前方：
“孙婆婆，晚辈敬你是长辈，并无意冒犯。”
“但还请前辈嘴下留德，不要出言侮辱家师！”
孙婆婆眯起眼说道：
“怎么？”
“就凭你，也想在我面前亮剑？”
甄志丙的手腕刚往前递出去半寸，四周的山风猛然转为刺骨的寒意。
头顶上空，一道雪白的身影飘然而落。
无声无息，轻灵得像是一片擦着树梢滑落的初雪。
来人根本没拿正眼瞧甄志丙一下。
她步履踏在青石上，连半点灰尘都未曾惊起。
杨过仰头看去，整个人呼吸猛地一窒。
那少女披着一身素白长袍，秀美到了极致。
肌肤欺霜赛雪，清冷脱俗。
周身透着一股千年寒冰般的沉寂，瞧不见喜怒，也瞧不见人世间的温热。
这正是古墓之主，小龙女。
她年纪很轻，可那份安静。
又跟寻常少女完全不同。
白衣落到脚边，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黑发垂在肩后。
她人站在林间，干净得让周围那些事物，都显得俗了。
杨过的心里，终于把一个名字。
跟眼前的人对上——小龙女。
她原来真的长这样。
没有什么仙气乱飘。
也没什么霞光万丈。
但就是好看，好看到你第一眼看见。
会先忘记呼吸。
过了许久，然后才想起，哦，还得喘气。
甄志丙握着剑柄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都看直了，连呼吸都忘了。
小龙女的手掌上，覆着一双薄如蝉翼的白金丝手套。
面对甄志丙的长剑，她连避都不避，素手微抬，精准地扣住剑尖！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百炼成钢的铁剑，竟在她那纤细柔弱的手掌下。
如脆藕般，当场被扭断成好几截，碎片噼里啪啦地散落了一地！
甄志丙看着手里光秃秃的剑柄，虎口被震得鲜血直流，吓得浑身抖如筛糠，退后几步。
小龙女将手中的断剑残片随手一扔，声音清冷地说道：
“折你长剑，是让你离开。”
“若敢跨过界碑一步，断的便不再是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