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镇恶说道：“芙儿，休要胡说八道！”
郭靖快步上前搭手，从柯镇恶肩上把两个孩子接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
两兄弟脑门上还各留有一个包，一看就是撞出来的。
郭靖问道：
“大师父。”
“这到底怎么回事？”
柯镇恶在桌边坐下，铁杖往旁边一靠，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咕咚咕咚，一口喝干。
这才将烟雨楼听到呼救、赶赴陆家庄，以及最后武三娘托孤的经过，大致讲述了一遍。
这老瞎子竹筒倒豆子，只是三言两语简单的描述。
至于自己被李莫愁打得几次起飞的丢人场面，他直接略过不提。
嘴里只咬死一句：
“那赤练妖女的功夫，刁钻得紧。”
郭靖立在桌旁，越听脸色越凝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头霜白的老人，胸膛里一阵阵发热。
忽然想到小时候。
七位师父为了当年的一个约定，从江南一路找到蒙古大漠。
一找就是六年。
再后来陪着他，教了他整整十年武功。
如今六位师父已经长眠黄土，只剩下大师父孤身一人。
他已是年近七旬的老翁。
可只要听见有人作恶，只要看到有人遭难，那根百十来斤的铁杖，照样抡得虎虎生风。
骨头还是当年的生铁，血还是当年的滚烫。
郭靖眼眶通红，郑重地说道：
“大师父。”
“您还是和当年一样。”
柯镇恶烦躁地一摆手，翻着白眼说道：
“行了行了，少给老夫灌迷魂汤！”
“嗓子渴得直冒烟，再倒杯茶！”
黄蓉倒了碗热茶递过去，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泛起一层寒霜：
“武三娘子舍生取义，令人敬佩，但这武师兄着实是有些过分！”
“至于那赤练仙子。她被陆展元抛弃固然可怜，但冤有头债有主。”
“她先前找陆展元夫妇索命，还算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可若要欺凌无辜，这便不是痴情，而是偏执入魔！”
……
大人们正说着江湖风云。
郭芙则闲不住，迈着小碎步溜达到了床榻边上，好奇地打量着榻上的两兄弟。
她伸出一根青葱似的手指，刚想戳戳小武脸上的泥印子。
忽然皱皱鼻子闻了两下，就捂着鼻子跑了回来。
“娘！”
黄蓉侧头问道：“怎么了？”
郭芙一脸嫌弃地说道：
“这两个小哥哥，个头儿长得比我高，居然还尿裤子！”
柯镇恶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浓茶，险些全喷在桌子上。
他握着茶碗的手指僵在半空，脸色变幻莫测。
这俩倒霉蛋为什么尿裤子……
没人比他更清楚。
纯粹是深更半夜在黑窟窿里，被他那张满是横肉的瞎子脸，给硬生生吓尿的。
柯镇恶剧烈干咳了两声，立刻板起一张严肃的面孔：
“芙儿，不得无礼！”
“你休要取笑人家！”
“夜里冷。”
“他们又在菜窖待了那么久。”
“一时没忍住，也很正常。”
......
过了一会儿。
床榻上的大武眼皮剧烈抖动了两下，慢慢睁开眼。
房间里烛火昏黄。
桌子旁，坐着一道高大黑影，正喝着茶。
大武侧头看了一眼。
地窖里那张翻着白眼、满脸横肉的面孔，轰的一下又撞进他的视线里。
大武扯着嗓子，疯了一样地摇晃小武的胳膊。
“鬼啊！！”
“地窖里的吃人鬼，追到客栈来啦！！”
小武被晃得猛一激灵，刚睁眼就跟着扯开破锣嗓子嚎。
两兄弟抱成一团，眼泪鼻涕横流，蹬着两条腿拼命往床角最里头缩。
柯镇恶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的粗瓷茶杯，被捏得咔嚓裂开一道细缝。
老瞎子两只鼻孔直喷粗气，心想：
“又来？没完了！”
黄蓉走上前，声音宛如春风化雨：
“孩子们，不要怕。”
“这位是江南的柯大侠，是你们娘亲委托他，把你们救出来的。”
“若不是柯公公，你们现在还得在菜窖里呢。”
听见“娘亲”两个字，嚎哭声戛然而止。
大武吸溜着鼻涕，直勾勾地盯着黄蓉：
“我娘呢？”
“我娘怎么没来？”
屋里的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郭靖刚想开口，黄蓉在袖子底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两个孩子刚收到惊吓，这时候要是再听见自己娘亲不在了，非得当场把魂哭散了不可。
黄蓉笑意不减，顺手倒了两碗甜水塞进他们手里：
“你们娘是有些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去办。”
“我们是你娘的挚友，受托照应你们几天。”
大武和小武怯生生地抬起头。
看了看渊渟岳峙的郭靖，看了看宛如仙子的黄蓉。
最后，两人的目光，死死黏在一旁的郭芙身上。
此时的郭芙虽然才九岁，但已继承了黄蓉的绝代容光，肌肤胜雪。
她下巴微扬，乌溜溜的大眼睛，透着股掩不住的娇蛮劲。
这两个刚遭逢大难的小子，哪里见过这等小仙女？
两人顿时看呆了，连害怕都忘了，脸涨得比猴屁股还红。
在寂静的屋子里，两兄弟齐齐咽唾沫的声响，显得格外清脆。
郭芙见他们居然敢喊自己大公公是鬼，马上不乐意了。
她双手掐腰，扬起下巴冷哼道：
“哼！你们两个胆小鬼，还敢说我大公公是鬼？
“你们懂什么。”
“我大公公可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飞天蝙蝠！”
“多少坏人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大武和小武开始认真地听着。
郭芙越说越来劲：
“他的武功，在江湖上可是数一数二的！”
“能得我大公公出手相救，那是你们的福分！”
“他老人家答应你们娘亲照看你俩。”
“你们哪怕学到他老人家的一招半式，都够让你们受用一辈子！就偷着乐去吧。”
柯镇恶本来正在喝茶，听到郭芙这一番夸赞。
他捋着花白胡须，满脸横肉舒展开来，笑意直往嘴角溢。
这丫头平日里皮得没边，有时候这张嘴还真长脸！
大武和小武一听，看着柯镇恶的眼神瞬间充满了崇拜，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黄蓉在一旁轻轻笑了笑。
郭靖却板起脸，拿出严父的派头训斥道：
“芙儿！小孩子家说话要老老实实，切莫信口开河说大话。”
“大师父侠名播于四海，但江湖上能人异士无数，怎可妄自尊大？”
这话一出，原本正端着茶杯悠哉喝茶的柯镇恶不干了。
砰！
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茶水溅了一桌。
柯镇恶翻着白眼，冷声连连：
“好啊！郭大侠！”
“你如今是降龙十八掌大成，天下四绝都敬你三分。”
“怎么？嫌弃老瞎子拳脚粗鄙，功夫不入流，不配教导这两个娃娃了是吗？”
“老夫既答应他们娘亲照看，自然是要教他们武功自强！”
郭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躬身摆手：
“大师父！靖儿绝无此意啊！您误会了！”
郭芙吓得脖子一缩，哧溜一下钻到黄蓉身后，连脑袋都不敢露。
眼看一老一小就要僵住，黄蓉眼珠一转，立刻笑着上前打圆场。
她一把按住郭靖，又转头对柯镇恶笑道：
“大师父，您生什么气呀，靖哥嘴笨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的意思是，您的武艺自然是了得，但主要是怕您教这俩孩子武功，会“乱了辈分”！”
柯镇恶一愣：“乱什么辈分？”
黄蓉重新倒了一杯茶，递给柯镇恶，巧笑嫣然：
“您想啊，靖哥跟一灯大师的四大弟子平辈论交，平日里都是称兄道弟的。”
“这两个孩子又是武师兄的骨肉。”
“若是两个孩子拜了您为师，那他们在江湖上的辈分，岂不是跟靖哥平起平坐，成了师兄弟了？”
“到时候这俩娃娃管您叫师父，管靖哥叫师兄，若再跟一灯大师那边论起来，这辈分、门庭岂不是全乱套了嘛！”
柯镇恶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嗯……江湖门派最重论资排辈，这倒也是个麻烦。”
黄蓉趁热打铁，叹了口气道：
“再说了，您老人家这些年为了教导靖哥，耗费了多少心血？”
“如今好不容易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怎么还能让您受累呢？”
“我看呐，靖哥这几年在桃花岛闲得骨头都轻了，正好让他代您受这个累。”
“让靖哥收他们为徒，您老人家就舒舒服服地坐在太师椅上，当个太师祖，偶尔指点两句就行了。您说呢？”
柯镇恶一听“太师祖”三个字，心里的那点不痛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捋着胡须，极其受用地哈哈大笑：
“蓉儿说得在理！老夫一大把年纪了，是该享享清福了。”
“靖儿，这两个娃娃，以后就交给你好好打磨了！”
郭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感激地看了黄蓉一眼，抱拳道：
“谨遵大师父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