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的身影彻底隐入浓黑的夜色。
陆家庄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意，总算是消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正厅门缝里才探出半张脸。
一个老仆左右看看。
“走……走了？”
又等了几息。
后院、偏房、柴房里的下人、护院才陆陆续续出来。
有的手里还抓着菜刀，有的握着木棍。
刚才没一个敢露头，现在腿还是软的。
“老爷！”
“夫人！”
几个下人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陆立鼎夫妻扶到椅子上。
陆立鼎刚坐下，就挣扎着又要站起来。
“双儿……”
“阿英……”
他的脚刚落地，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老爷，小心！”下人们赶紧扶住。
陆立鼎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李莫愁翻过的残墙。
他满心懊悔，那两只手还在颤抖着：
“我这个做爹的……”
“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被人掳走。”
“竟连追一步都做不到。”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腿上。
砰！
一下，又一下。
“我算什么父亲！”
陆二娘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没有埋怨半句，只是伸出手。
紧紧握住自己丈夫的拳头，轻声安抚：
“相公，别打了。”
“你再把自己打坏。”
“双儿回来了怎么办？”
陆立鼎动作僵住，嘴唇颤了两下。
陆二娘擦了一把眼泪：
“李莫愁要是想杀她们，也不至于带走。”
“想必是见到那锦帕，动了恻隐之心。”
“只要双儿和阿英活着。”
“总还有办法。”
话是这样说。
她自己的手，却抖得比陆立鼎还厉害。
夫妻两人刚才所有心思，全在两个孩子身上。
竟谁也没有发现，院子另一边。
武三娘早就慢慢爬到了武三通的身旁。
武三通中了三枚冰魄银针后。
偏偏这疯子还继续跟疯魔了一般，丝毫不知道及时抑制毒素。
内力一催，气血一冲。
最开始只是右臂发黑，没多久，黑气已经爬上肩头，人也昏迷晕倒了。
可此刻，武三通那条原本肿得发亮的手臂，乌黑毒斑居然已经消退了大半。
陆立鼎定睛一看，心胆俱裂。
只见武三娘嘴唇漆黑如墨，地上吐了一滩黑血。
他心中立马明白。
想必是武三娘趁着刚才混乱之际，她竟是一口一口，硬生生把武三通手臂上的毒素给吸了出来。
陆立鼎慌忙冲着几名下人喊道：“快扶我过去！”
几个下人分别扶着陆立鼎和陆二娘，踉踉跄跄来到近前。
陆立鼎看着武三娘：“武前辈，你......”
武三娘嘴角流着毒血，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陆庄主。”
“别叫什么前辈了。”
“我……”
“我担不起。”
说着，她侧头看了一眼昏迷的武三通。
目光里说不清是什么。
有气，有怨，还有放不下。
“当年家夫大闹令兄婚宴。”
“我这个做妻子的没能拦住。”
“后来这些年，他又为了阿沅疯疯癫癫。”
“给你们陆家添过不少麻烦。”
陆立鼎赶紧摇头：
“武前辈千万别这么说。”
“今日若不是您和柯大侠仗义出手。”
“我陆家恐怕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武三娘轻笑了一下：
“我们对不起你们陆家。”
“本想这一趟，一是带回家夫，二是着助你们了结这一桩祸事。”
她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黑血，继续说道：
“现在看来。”
“终究是高估了自己，还是让李莫愁跑了。”
陆二娘的眼泪一直滑落：
“武夫人，您先别说了。”
“我们去请郎中。”
“嘉兴城里有好大夫。”
“来人！”
武三娘摇了摇头：
“不用了，来不及了。”
她心里清楚，用口将毒素吸出，毒已经进入了肺腑。
况且，冰魄银针的毒。
哪是寻常郎中救得回来的。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武三通突然动了一下。
“唔……”
他皱着眉，缓缓睁开眼。
体内的毒素已经所剩无几，他也幽幽转醒，浑沌的脑子也清明了几分。
武三通捂着剧痛的额头坐起身，冷不丁看见身旁嘴唇发黑的武三娘，顿时愣住了：
“三娘，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般颜色？”
陆立鼎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本来不想多嘴。
可听见这话，火气还是压不住：
“你还知道问？”
武三通一愣。
陆立鼎指着地上的黑血。
“你中了李莫愁三枚毒针。”
“发疯似的催动内力。”
“毒气差点冲进心脉。”
“是尊夫人一口一口。”
“把你右臂上的毒血给吸出来的。”
陆立鼎盯着他，语气中带着不屑：
“你的命是保住了。”
“可她的命……却快没了。”
武三通的脑子里如遭晴天霹雳，浑身的乱毛都炸了起来：
“三娘！三娘你撑住啊！”
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去，张开双臂就要去抱武三娘。
武三娘突然抬掌。
砰！
这一掌已经没了什么力道，却还是把武三通推开了半步。
武三通愣住了。
武三娘抬头看着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武三通。”
“你我夫妻……”
“今日缘分已尽。”
武三通摇头：
“你说什么？”
“三娘，你不要乱说！”
武三娘根本不给他插话：
“当年你是大理国的御林军总管。”
“我本是一个乡下女子。”
“没读过几本书。”
“也没什么家世。”
她痛苦地扯了一下嘴角，继续说道：
“你没嫌弃我。”
“娶我进门。”
“那时候，我是觉得自己命多好啊。”
武三通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三娘……”
“别说了。”
武三娘没有停：
“你我二人身份悬殊，却不嫌我出身农家，娶我为妻。
“今日，我为你吸出毒血。”
“就当还了当年你对我的恩情。”
“从今往后，你我互不亏欠。”
“再无瓜葛。”
武三通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想往前凑：
“三娘，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你别扔下我啊！”
武三娘又是一口毒血吐出，伸手抵着武三通向前。
她强撑着冰凉的石板，看向歪脖子树的方向：
“柯大侠。”
柯镇恶耳朵一动，提着沉甸甸的镔铁手杖，大步流星跨了过来：
“武家娘子，你唤老夫有何事？”
武三娘强撑着身体，对着柯镇恶跪下。
陆立鼎见她摇摇欲坠，挥手让家丁去扶，武三娘摆手道：
“不必！”
她仰起满是血污的额头，紧盯着眼前的柯镇恶说道：
“久闻江南七侠，一诺千金。”
“世人都说，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天下四绝武功盖世。”
她艰难地喘了口气：
“可在三娘看来。”
“侠之一字。”
“看的从来不是谁武功高强。”
“柯大侠的侠骨柔肠，才是天下第一！”
“所以，我有一件事……想托付给您老人家。”
她猛地又是吐出一口黑血。
柯镇恶握住铁杖的手，慢慢收紧：
“武家娘子，你有何事，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