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林缺被安排住下。
赵家就两间房，正房一间李八婆和赵多娇住，偏棚一间赵剑住。
赵剑把偏棚里的铺盖往地上一铺，自己睡在地上，把窄床让给了林缺。
林缺过意不去，推辞了两句，被赵剑一句，“恩公您要是不睡床，我就跪在院子里一宿”给堵了回去，只好躺下来。
偏棚的屋顶有几处漏风，夜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林缺问起关于隐世天地的格局来。
天下分为了九个州，玄州、白州、玉州、霜州、灵州、幽州、庆州、泰州，京州即京城。
九州被外面的大世界包围，庙堂和江湖共治。
庙堂指的是当今大炎皇帝，江湖指的是九大宗门、即：光明圣火教、弥勒寺、武当派、靠山宗、悬空山、青龙山、天山派、长剑派。
这样的格局已经绵延数百年！
至于那些大家族，诸如令家此等，比起皇帝老子和九大宗门来，遥遥不及。
林缺双手做枕，暗自想着：是先去令家，替自己的太爷爷讨回那笔旧账，还是先摸索清楚，自己为何会来隐世天地的原因，再返回找王丹丹那贱人，还有灭自己全家的真凶报仇？
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锵......
第二天一早，敲锣打鼓声响彻整个院子。
锣鼓声从巷子外面传进来，混着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和人群的喧哗声，又急又密。
林缺睁开眼。
偏棚里已经空了，赵剑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人早就没影。
林缺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功力恢复到了化境中期。
可惜，还是太低了，要恢复到神境大后期巅峰，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紧接着，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赵多娇正站在灶台旁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头发重新挽过，整整齐齐。
“恩公，你醒了。”赵多娇看见林缺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端着一个粗陶碗走过来，递给林缺。
“这是干嘛？”林缺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赵多娇红了红脸，“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恩公将就吃。”
“你人真好。”林缺接过碗，微微一笑，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一边吃一边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了，怎么吵吵嚷嚷的？”
赵多娇站在旁边，手指拢在袖子里，“恩公不知道？今日皇上最宠幸的公主殿下，丹丹公主殿下，在东城搭了彩楼，抛绣球选夫招驸马呢。京城里很多年轻俊杰都去了，热闹得很。”
林缺放下碗，纳闷道：“赵剑起这么早，难道也是去？”
“我们是贱役，是不能去接绣球的。小弟去这么早，只是去顺天府衙门当差去了。”赵多娇摇了摇头，嫣然一笑。
封建王朝，人分三六九等。
皇帝和皇室是天下第一等，往下是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再往下是文武官员，再往下是缙绅、举人、生员，再往下是普通百姓，最底下是贱役。
贱役是什么人？
捕快、仵作、皂隶、马夫、轿夫、妓女、戏子、渔户、船户……
这些人不能科举，不能做官，不能与良民通婚，连走在街上都要给良民让路。
赵剑是捕快，赵家是贱役，所以他们不能去参加公主的抛绣球，连站在彩楼下面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以捕快的身份维持一下秩序，还是可以的。
“原来如此，那我们也去看看！”林缺放下碗，站起来。
公主叫王丹丹，很让他联想起中都那个贱人！
他势必要去见识一下不可！
“嗯，好！”赵多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咬着唇，用力点了一下头，跟在林缺身后走出了院子。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并肩走的时候胳膊贴着胳膊，肩膀挨着肩膀。
林缺能闻到赵多娇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赵多娇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热气。
“恩公，你识不识字？”赵多娇问他。
“常用的都认识。”林缺道。
“恩公好厉害！居然会认识字！我一个字也不认识，我好丢人。”赵多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脸崇拜，可说到最后，又有些自卑。
林缺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见到她这副表情，只得道：“你之前是眼睛出了问题，不能学。不过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恩公真的愿意教我？”赵多娇的脚步骤然停了一下，眼眶红了，使劲点头。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林缺随意一笑。
“谢谢恩公！”赵多娇咬着嘴唇，笑得眉眼弯弯，脚步轻快了几分，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两个人拐出巷子，沿着大街往东城走。
越往东走，人越多。
锦衣公子，闺阁小姐，货郎.......
所有人的方向都一样，朝着东城彩楼的方向走。
有的和林缺与赵多娇一样是来看的，还有的则是希望能得到公主垂青，丢下绣球，成为大炎王朝的驸马爷。
二人正走着，前方街边一面灰扑扑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告示。
“通缉。”
大字下面画着一张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女子。
金发碧眼，五官立体。
头发披散着，画师用细笔一根一根勾出来的金色发丝，在晨光里看着像是真的在反光。
蓝色的眼睛画得尤其传神，又深又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野性。
林缺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拨动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可心里最深的地方，有一根弦被那张脸轻轻一碰，嗡地响了一声，震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熟悉。
太熟悉了。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金色的头发。
他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人，应该记得这个人，应该和这个人之间有过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可他想不起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片空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可他的心记得。
感觉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热热的，酸酸的，又疼又烫，压都压不住。
是爱意。
丢了很久、忽然在梦里重逢之后才会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爱意。
“恩公，你看什么呢？”
赵多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几分好奇。
林缺回过神来，把目光从画像上移开，摇了摇头：“没看什么。”
赵多娇快步跟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告示，歪了歪头。
“恩公，你是看那通缉令上的女子吗？我听说昨晚有人夜闯皇宫抢大还丹，整个京城都戒严了。刑部的人半夜就贴了告示，说是要犯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从外面大世界来的。”赵多娇好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