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封大典毕了，大殿内众鬼差各司其职，纷纷退去。
宋芊芊散去帝君法相，重新变回了那个四岁大小的矮胖丫头，领着柳青在酆都城后方的忘川河畔闲逛散步。
嗯.......
矮胖丫头领着矮胖小子，也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极重的腥咸湿气。
前方的灰暗雾气中，一座由青石垒砌的古朴拱桥横跨两岸，桥头立着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翻滚着浑浊的汤水。
忘川河水，色作纯黑。
水面上不断冒出拳头大小的黑气水泡，隐隐能见到无数落水残魂在浊浪里沉浮挣扎。
柳青两手缩在袖口里，走到石桥护栏边缘。
他探出小脑袋，顺着桥洞往下打量。
属于龙王的水行神通自然运转，双目泛起一层淡淡的清光，穿透了数丈深的翻滚黑浪，直直看向河床底部的厚重淤泥。
河底全是被怨气浸泡了数万年的黑泥。
“这地方有鱼吗？水清则无鱼，这河水这么黑，怎么也没有鱼啊......”
忽的。
就在桥墩正下方的烂泥深处，一处泥堆猛然晃动了一下。
黑泥顺着水流滑落，露出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球状轮廓。
那赫然是一只足有两层楼高矮的巨大眼球。
眼球通体泛着古老而纯粹的暗金色，瞳孔呈现出狭长的十字竖纹，透过厚重的黑水，毫无预兆地在河底直直睁开。
哪怕深埋泥潭不知多少岁月，那只瞳孔里散发出的暴虐凶戾，依旧让整片忘川河水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柳青后脖颈的汗毛微微立了一下，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
卧槽！
来大鱼了！！
宋芊芊察觉到动静，垫着脚尖趴在护栏上往下瞧了一眼。
这一瞧，小姑娘吓得身子猛地一哆嗦，手里攥着的那块桂花糕啪嗒掉在地上。
“娘嘞！这玩意儿怎么把眼皮掀开了？！还没死啊？”
柳青侧过头。
“底下埋着什么东西呢？”
宋芊芊拍了拍胸口，小脸满是晦气。
“一条早该死透了的太古黑龙，当年犯了天庭法度，被玉帝陛下随手镇压在忘川河底充当桥基。按理说神魂早就被这浑水冲刷成渣了，怎的还能睁眼？”
桥头正在拿大勺搅动汤锅的老妇人停下动作，抬头看了一眼，神色茫然。
老妇人擦了擦围裙，语气温吞。
“这位小仙家问老身，老身也是不知晓的。老身才刚来这桥头当差不过一年，上头的文书还没认全呢，哪里晓得这水底下压着什么长虫短蛇哦。”
宋芊芊脑门上冒出一排黑线，两只小手叉在腰间。
“孟婆！你在这里熬汤熬了快十万年了！什么叫刚上任一年？！”
孟婆愣在原地，眨了眨浑浊的眼睛，端着木勺不知所措。
她已经熬汤快十万年了吗？
怪不得动作这么熟悉！！！
正尴尬间，桥栏侧面的石柱后头突然钻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
秦广王手里拿着半盒抽剩下的烟，讪笑着快步跑上前，抬手在孟婆肩膀上拍了拍，对着宋芊芊连连作揖。
“哎呀呀，误会，都是误会！”
秦广王抹了一把虚汗，压低嗓门凑到宋芊芊耳边。
“老三你小点声！前些年灵气断绝，这老太太天天在大殿外头哭着喊着闹罢工，非要去六道轮回里投胎享福。我这实在是没法子了，趁她不备，偷偷在她的茶碗里倒了半勺她自个儿熬的忘忧汤……这不，前尘往事全忘干净了，这几天干活可卖力了，你可千万别给她点醒了啊！”
宋芊芊瞪大了眼睛，嘴角抽搐，半天憋出两个字。
“绝了。”
柳青站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地府的草台班子，比起阳间的世家高层，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此时，柳青脑海深处的系统光幕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动起来。
【检测到太古真龙遗蜕本源。目标神魂已彻底湮灭，肉身崩解，残留眼眸仅存一团纯净无瑕的血脉记忆与搏杀真意。多看一眼，对宿主化神龙躯大有裨益。】
看到系统的提示，柳青心头微定。
原来是个空壳子记忆包，那还怕个屁！
他晃晃悠悠往前迈出两步，重新趴在桥栏边缘，两只眼睛泛起纯金光芒，大着胆子，径直对着河底深处那只硕大的暗金龙眸再次看了过去。
嗡——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忘川河底的水浪猛烈翻腾起来。
那只沉寂了万古的暗金色十字竖瞳骤然一缩。
原本平静的黑色眼眸深处，仿佛亮起了一圈吞噬天地的黑洞，一股无法抵御的恐怖吸力顺着视线直直缠绕上来。
柳青只觉得眼前一黑，浩瀚的神识如决堤洪流般被硬生生扯出识海。
耳边孟婆的搅汤声，秦广王的狡辩声，宋芊芊的嚷嚷声，全在一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强烈的失重感充斥着神魂。
意识不断下坠，四周翻滚着混沌粘稠的水汽与原始洪荒的古老龙威。
不知过了多久。
温热而湿润的包裹感自周身传来，伴随着一股浓郁纯粹的天地灵气涌入肺腑。
柳青费力地晃了晃脑袋，睁开双眼。
没有桥梁，没有地府，也没有五六岁的青衫孩童身躯。
低头一瞧，自个儿正趴在一处灵光闪烁的深潭水草里，通体覆盖着一层细密柔软的墨黑色龙鳞，短小的四爪扒拉着身下的灵卵残壳，赫然变成了一条刚刚破壳而出的上古小黑龙。
“又来角色扮演了。”
只见水草在身旁晃荡。
周围的水汽浓郁，吸进肚里清凉透彻。
柳青这具身躯软趴趴的，身上的黑鳞带着刚出壳的蛋清黏液，细看倒也匀称，就是个头小了点，长短不过两尺。
哗啦！
左侧白玉灵巢的水花翻腾。
两只覆满赤红鳞片的幼龙撞破蛋壳钻了出来，摇头摆尾，鳞片赤红耀眼。
右侧的金纹大石洞里，跟着传出一声轻微的壳裂声响。一条金灿灿的小龙探出脑袋，额头上鼓着两个明显的肉包，四只金色爪子锋利尖锐，踩在水草上昂首挺胸。
小金龙刚摆正身子，扭头便瞧见了趴在烂泥草丛里的墨黑小身躯。
小金龙晃晃悠悠游了过来，围着柳青转了一圈，两只鼻孔喷出两串水泡。
“黑不溜秋的，丑死了。”
旁边两条赤龙幼崽闻声靠拢过来。
“真脏，同窝里怎会生出这种残次品，莫让他沾了灵泉的贵气。”
柳青：？？？
这龙族也是嫡庶神教吗？
真是一群渣龙！
/大贵之子。
金龙崽子仗着自个儿块头稍大，猛地一甩粗尾巴，带起一圈激流推在柳青脑门上。
推开柳青之后，它便自顾自盘在灵穴最中央的那眼白玉石隙上，两只金爪扣在石缝里，大口吞吸着浓郁的清冽灵液。
两条赤龙也各自抢占了旁边两处好坑位，把柳青硬挤到了最外围灵气稀薄的碎石堆边上。
柳青直接无语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黑怎么了？
黑才耐脏呢！
夜里出去偷吃还不反光，这帮刚破壳的蠢泥鳅懂个屁的隐蔽。
粉的就比黑的好吗？
呸呸呸......越说越离谱。
他好歹顶着化神境的妖皇神识，跟几个刚出生的龙崽子置气打滚，赢了没二两肉，输了更是丢人丢到地府去。
柳青打了个哈欠，脑袋垫在前爪上，缩在碎石滩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