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外头的阳光很亮,顺着破烂的屋顶漏下来,在青石砖上照出一片光斑。
周生靠着斑驳的墙角,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粗气。
冷汗把他后背的棉袍全打湿了,黏糊糊贴在皮肉上。他抬起那双没有老茧的手掌,低头看了半天,又顺着大腿根摸下去,骨头结实,皮肉完好,没有被差役打断的碎骨,更没有护城河臭水沟里的冰冷雪泥。
王氏揉了揉眼睛,从供台边上坐直身子,瞧着自个儿男人满头虚汗的模样,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官人,你怎么了?叫得这么瘆人,做恶梦了?”
周生没有应声。
他转过脸,看着供台上那只油汪汪的烧鹅,还有那两匹昂贵的苏绸。
几十年的荣华富贵、金银财宝,还有黄吏部跪在脚蹬上的谄媚笑脸,全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紧接着,便是四个儿子拔出的钢刃、王氏悬在梁上的绣鞋,以及那一盆兜头浇下来的刺骨馊水。
太真了。
真得连骨头缝里的饥寒都透着一股绝望。
周生撑着墙壁站起身,双腿打着晃,一步步挪到青石蒲团前头。
柳青坐在蒲团上,青衫旧袍搭在膝头,两只手揣在袖袍里,神色平静,淡然看着他。
周生盯着柳青看了很久,眼皮剧烈跳动,忽然仰起头,张开大嘴放声大笑。
笑声回荡在空旷残破的殿堂里,震得梁上的蛛网轻轻晃悠。
他笑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滚,鼻涕眼泪全涌了出来,两只手在大腿上拍得啪啪直响。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大富大贵!好一个江南总商!”
周生收住笑声,抬手把脸上的浊泪一把抹干净,两步跨到供台前,抓起那两匹价值几十两银子的苏绸,顺手扔到了门外的烂泥坑里。
王氏吓了一跳,小跑着想要去捡。
“官人,这可是上好的料子,拿银子买来的!”
周生一把拽住王氏的手腕,声音高亢。
“要它作甚?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去,争到头不过是一堆烂肉!”
周生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蒲团前面的石阶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
“成兄,我懂了,我全懂了。”
柳青眼皮抬了抬。
“懂了什么?”
周生抬起头,眼睛通红,可目光里原先那股浮躁与贪婪退得干干净净。
“争名夺利,到头来全是给阎王爷凑账簿。南乡那几百亩良田、城里那八间旺铺,我周子玉若是守着不放,迟早还要再进一回死牢,遭一回断腿抄家的恶报。”
周生伸手解开腰间的镀银扣带,随手扔在一旁,把外头的绸缎棉袍扒了下来,只剩下一身粗白里衣。
“成兄,我不回去了。那些田产铺子,我回城全分给南乡受灾的庄户,那座大宅子充作善堂。你在这破庙里修道,我也跟着你修。讨一口清泉,嚼两把野果,再不去那浑水里当王八!”
柳青坐在蒲团上,瞧着眼前这个脱去华服的旧友,心中泛起一阵通透。
凡人的执念,重在得失,轻在看破。
这世间的生灵奔波一世,争金夺银,争权夺势,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妄大梦。
修士求长生,妖物求化形,若是心境沉沦在名利权柄里头,与凡俗市井又有何分别?
因果已了,恩怨已清。
柳青整了整衣摆,从小蒲团上站起身来,两只手收敛在袖袍里,迈着小步子走到破庙门槛处。
“天下的大道多得很,各人走各人的桥。你若真看破了,回城做个干净清白人,比在这破庙里挨饿强得多。”
周生跪在地上,没有挪窝,身板却挺得笔直。
破庙外头的松涛声突然停了。
原本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阳光凝固在半空中,化作一圈圈金色的符文水波。
四面的残垣断壁、杂草青石,在一瞬间变得虚幻通透。
这方历练了三年多的凡俗天地,承受不住两位主角心境的彻底超脱,在虚空中泛起大片裂纹。
虚空深处传出一道威严浩大的嗡鸣。
周生的身影化作无数点金光,连带着旁边的王氏与整座破庙,在虚空之中化解散开。
柳青脚底下的青砖碎裂,四周浮现出一座百丈高的白玉祭台,正是那座天道演化的化神台。
识海深处,原本被沉重法则锁链捆得严实的气海猛然震动。
那颗五行蛟珠欢喜地鸣叫起来,五色霞光从蛟珠表层呼啸涌出,冲向四肢百骸。
坚硬的龙骨寸寸舒展,青金色的真龙本源在骨髓深处奔腾翻滚,发出一阵阵清越的龙吟。
压在神魂最底层的那层无形厚障,被那一抹看破虚妄的顿悟彻底冲碎。
化神妖皇的心境关隘,在这一刻平平整整跨了过去。
嗡——
头顶的白玉祭台上空,降下一道纯净晶莹的天道清气,顺着天灵穴直接灌入柳青的神魂。
原本羸弱单薄的书生身板寸寸消散,退回了那个五六岁模样、身穿青衫的小小身躯。
一股无法言说的庞大斥力从祭台四周升腾而起。
成仙秘境的考验,彻底走到了尽头。
柳青两只小手揣在宽大的青衫袖子里,眼前泛起刺目的白光,身形被一股柔和的大道法则托举着,弹出了这方幻境天地。
……
片刻工夫,玉河水面破开两道平整的浪花。
柳青穿过结界,落在龙宫正殿的白玉台阶上。
见青衫身影归来,老龟相长须猛然抖动,满脸大喜,快步小跑着迎了上去。
“恭迎陛下回府!老臣方才察觉南方方向天机震荡,便知陛下定是得了大圆满!”
“水府各处暗穴运转平稳,济水南道并无异动,请龙王示下。”
柳青迈开小步子,径直穿过正殿,朝着最深处的灵泉密室走去。
他体内那一缕纯净至极的化神气机,正顺着经脉疯狂游走,五行蛟珠在气海深处飞速旋转,庞大的水木本源已经按捺不住,即将彻底冲开大境壁垒。
“府里所有事务,龟相全权做主,信徒许愿的金册也由龟相做主,酌情满足,适度调度香火。”
“本王要闭大关,谁来也不见。”
归九灵与陈清神情一肃,齐齐跪拜在地。
“老臣遵旨!”
“末将领命!”
轰隆一声重响。
灵泉深处的两扇万斤青玉重门重重合拢,整座玉河水府的护体大阵彻底亮起,将外界天地的一切声息完全隔绝在水雾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