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有些发白,照在老城上空,泛起一阵干燥的热浪。
上方虚空中,原本早已崩解无踪的秘境裂缝处,气流忽然微微打着旋儿。
没有雷鸣,也没有漫天风云。
一双擦得锃亮发光的黑色皮鞋,悄无声息从虚空涟漪里踩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个身穿笔挺黑西装、内衬雪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黑墨镜的高大男子。
男子理了理领口的暗红领带,两只手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抬手轻轻将墨镜往下扒拉了一点,露出一双没有半点生人白仁、深邃如深渊般的漆黑瞳孔。
“来迟了一步吗?”
男子嘴唇微动,嗓音低沉得像两块磨盘在轻轻碾动。
他伸出修长白净的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虚虚一抓。
“嗡——”
原本已经消散干净的虚空当中,残留的一缕缕微弱波纹,竟然被他硬生生扯了回来。
一抹暗金流光在他手中盘旋了半圈,随即彻底熄灭。
“生死簿的残页气机……”
男子眉头皱起,眼皮跳动了一下。
他手中法诀微变,一圈灰黑色的幽冥神光顺着空间裂缝缓缓往回倒卷。
原本坍塌的虚无深处,一张枯黄泛金的纸页残片被神光托着,慢悠悠落在他掌心。
与此同时,残页上残留的一缕神道威仪浮现而出。
那是纯正的九幽冥铁气息,带着无上刑狱法统。
男子的动作猛然顿住。
“九幽镇狱铁令?!这东西......”
他盯着虚空里勾勒出来的一道淡淡残影,墨镜后头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在那道因果残影里,既没有通天彻地的魔头,也没有仙风道骨的巨擘。
只有一个穿着粗布青衫、光着两只脚丫子、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大小的孩童虚影。
孩童手里抓着铁牌,在大堂之上晃悠着两只小腿。
“一个小孩……竟然拿着九幽镇狱铁令,还把整座秘境的规矩给改了?”
男子重新将墨镜推回鼻梁上。
他站在半空,两只手插回西裤口袋,低声喃喃自语:
“到底会是谁呢。”
“鬼帝们转世觉醒宿慧了?还是哪个不怕死的老东西舍了面皮,返老还童出来捞好处了?”
正当他低头思量、摸不着头绪的时候。
挂在他西装内侧口袋里的一枚古朴铜镜,猛地滚烫起来。
铜镜表面浮现出一道繁复森严的帝王冠冕图纹。
西装男子浑身一震。
“老三?”
“这死老三,终于要醒了!!!”
男子不敢耽搁,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眨眼间消失在北方云海之中。
......
千里之外,岭南沿海,一座破败杂乱的城中村自建房二楼。
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咸湿的海风卷着发霉的垃圾酸味。
单薄的防盗铁门被一柄生锈的开山砍刀生生劈开了一条大缝。
门锁断裂,铁门哐当一声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扑街!欠了七百万高利贷就想跑路?!”
五个面相凶悍、穿着花衬衫的精壮汉子手持砍刀闯了进来,身上缠绕着粗浅驳杂的练气期血煞。
为首的花臂光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姓宋的,老子早就摸清了你的底细!”
“今天拿不出灵石抵债,不仅剁了你那双手,连你老婆孩子也得卖去黑市当炉鼎!”
狭窄阴暗的客厅角落里,一对年轻夫妇把一个穿着粉红碎花睡裙的小女孩紧紧护在身后。
年轻男人浑身是伤,额角淌着血,两只手抓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手臂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钱我一定会想办法凑齐的!”
“宽限你个头!”
光头大汉眼神发狠,手里的开山砍刀照着男人的脖颈狠狠劈了下去!
年轻女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嚎,闭着眼睛把小女孩死死搂在自个儿怀里。
然而。
那柄锋利沉重的开山砍刀,停在了半空。
刀尖距离男人的头皮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的万丈铁墙,再也寸进不得。
光头大汉脸色骤变,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往下按,两只胳膊上的青筋突突狂跳,刀刃依旧纹丝不动。
“谁?!”
客厅正中央的破旧吊扇下方,空气泛起了一圈水波般的涟漪。
西装笔挺,戴着墨镜的男子悄然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皮鞋踏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秦广王转过头,墨镜下的眼睛冷漠扫过屋里五个凡俗打手。
“吵死了。”
他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手弹了一下手指。
一声极轻的响动在屋里传出。
那五个手持砍刀的花衬衫汉子,身形在同一瞬间僵在原地。
紧接着,他们的血肉皮膜无声无息化作了一捧灰白色的粉末,顺着穿堂的夜风一吹,直接飘出了窗外,连半滴血都没留下来。
五柄生锈的砍刀哐啷掉在地上,摔成了铁渣。
原本抱头等死的宋家夫妇瘫坐在地上,呆呆看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黑西装男子。
秦广王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弯下腰,从小巧精致的储物戒指里抓出了一大把亮晶晶的极品灵石,随手扔在了满是灰尘的茶几上。
上百块灵石堆成了小山,浓郁的纯净灵气瞬间把狭窄的客厅灌得满满当当。
“拿去还债吧。”
秦广王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从今天起,这丫头归本座代为照料,你们若是敢多嘴一句,下场同刚才那几人一样。”
“是是是......”
年轻夫妇看着那堆能买下小半座城市的灵石,又看了看那深不可测的黑西装男子,吓得连连磕头,连话都说不利索。
秦广王转过身,视线落在了那个缩在沙发后头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约莫四岁出头,扎着两个有些凌乱的羊角辫,圆圆的脸蛋肉嘟嘟的,嘴里还含着半截廉价的麦芽糖棍子。
正是地府第三殿的主宰,宋帝王转世之身,宋芊芊。
秦广王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总算是在这红尘浊世里捞着一个自家人。
他走上前去,半蹲下身子,伸出一根缠绕着纯正幽冥帝君法力的大拇指,稳稳点在了宋芊芊饱满光洁的眉心处。
“第三殿主,宿慧蒙尘,此刻还不速速醒来归位?!”
宏大肃穆的神念自秦广王指尖吞吐而出,试图一举冲破宋芊芊体内的胎中之迷。
然而。
一息过去了。
两息过去了。
宋芊芊的脑门上除了一道被按出来的红印子之外,连半点灵光都没冒出来。
小女孩体内的神道记忆沉睡得像是一块沉入深潭的顽石,任凭秦广王如何催动法力灌注,就是纹丝不动。
反而因为指尖太凉,小姑娘被冻得打了个激灵。
秦广王眉头一跳,手上的法力又加重了三分。
“啪!”
一只肉乎乎的小巴掌猛地拍开了秦广王的大手。
宋芊芊鼓着腮帮子,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滚圆,仰着脖子冲着秦广王就是一通嚷嚷:
“做咩啊你个扑街黑超叔叔!手板硬邦邦冷冰冰,冻死人咩!”
“乱摸人哋个头,好痛啊知唔知啊!”
秦广王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小截,露出一脸完全发懵的神色。
“你……你说什么?”
秦广王喉结上下动了动,试着用正统官话问了一句。
宋芊芊把嘴里的糖棍子拔出来,指着秦广王的大背头,小脚丫子在木沙发上跺得咚咚响:
“讲咩啊你!着到成个卖保费嘅咁样,黑麻麻戴住个超,入屋都唔除,好巴闭啊?!”
“我好肚饿呀!我要食肠粉!要加蛋加肉嗰只啊!仲有叉烧包同埋冻柠茶!”
“快啲带我去食嘢啊,唔系我就报警拉你啊衰人!”
秦广王脑门上的青筋不受控制的鼓了起来。
他在阴司执掌第一殿千万年,审判过诸天万界的恶鬼残魂,听过上古神语、西天梵文、甚至域外天魔的靡靡之音。
可眼前这个四岁小丫头嘴里吐出来的话,每一个音节他都能听清,连在一起他却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老三......”
秦广王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再次开口:
“黑绳大地狱在等着你,本座乃是秦广王……”
“秦你个大头鬼啊秦!”
宋芊芊一把扔了糖棍子,两只小短手叉着腰,嗓门拔高了八度:
“讲嘢九唔搭八,叽里呱啦讲咩鬼话啊!”
“肚饿啊!听唔听得明啊?!肚!饿!我要食嘢!放我落去啊扑街!”
秦广王单手按住太阳穴,只觉得自个儿修持了数万年的道心,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能抬手把这小丫头拎了起来,一步跨出虚空,先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三天后。
高档宾馆的总统套房里头。
原本一尘不染的羊毛地毯上,横七竖八扔着十几个油腻腻的打包塑料盒。
地上滚着空饮料罐、半截咬碎的肠粉皮,还有几摊发黄的菠萝包碎屑。
曾经威震三界、令万鬼伏诛的秦广王,此刻斜斜歪倒在真皮沙发上。
他那身名贵的定制西装上沾满了油点子,原本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被抓得皱巴巴的,领带早不知被扔到了哪个角落。
那副标志性的黑墨镜歪歪斜斜挂在一只耳朵上,另一只眼睛布满了浓密的血丝,眼眶底下泛着浓重的青黑。
“唔要食呢个!呢个肠粉皮太厚啊!难食到死!”
地毯正中央,宋芊芊手里抓着一只炸鸡腿,咬了一口就嫌弃的扔在地上,两只沾满红油的小爪子在名贵的真皮沙发垫上擦了两把。
小姑娘指着秦广王,扯开嗓门哇哇大叫。
“黑超叔叔!你买嘅嘢好难食啊!我要返屋企搵妈咪啊!”
“哇——!妈咪啊!呢个怪兽叔叔虾我啊!!”
尖锐刺耳的哭嚎声在大厅里反复回荡,魔音贯耳,震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一阵乱晃。
秦广王两只手抓着自个儿的大背头,原本整齐的发型被他硬生生抓成了一个鸡窝。
这三天里,他用了七十二种上古搜魂点化妙法,试图强行唤醒宋帝王的宿慧。
可那道该死的天道胎印固若金汤,法力灌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点不醒也就算了。
这小祖宗饿了要吃、困了要闹、拉了要换,一张嘴就是语速极快、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输出。
但凡有一点不顺心,当场就躺在地上打滚撒泼。
打又打不得,再怎么说兄弟一场。
丢又丢不掉,放任不管天道因果立马找上门来。
秦广王仰起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堂堂地府第一殿主宰,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啊啊啊啊啊!!”
秦广王一把扯下挂在耳朵上的破墨镜,狠狠砸在茶几上,整个人彻底崩溃抓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