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都进来吧。”
柳青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头，扯开嗓门冲着殿外招呼了一声。
殿门外的水波轻轻晃动。
沈砚和李余迈着步子快步走了进来，陈清按着腰间的长枪紧随其后。
几人刚跨过白玉门槛，目光冷不丁全落在了站在殿中的那位高大老者身上。
老者身着暗金龟纹文相长袍，头戴通天梁冠，长须垂胸，浑身散发着纯正凝实的金丹巅峰神威。
先前那个缩在泥水坑里、背着黑铁大锅的邋遢老叟，此刻连半点影子都找不着了。
沈砚两只脚顿时钉在原地。
他怀里还紧紧抱着厚厚一摞水册案卷，眼睛睁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老……老爷，这位老前辈是？？？”
沈砚结结巴巴问了一句，手里的案卷差点滑落下去。
柳青微微一笑，很有风范的解释道。
“归九灵，上古东海龙宫的正印文丞相。”
“刚才在黑市泥坑里捡回来的，本王顺手替他解了封印，往后就是咱们水府的大管家啦。”
这几句话一落，大殿里顿时没了声响。
东海龙宫的大丞相？！
李余嘴巴微张，两颗眼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沈砚后脊梁骨猛地一麻，怀里的旧账册抱得更紧了些。
柳青坐在椅子上，两只眼睛贼溜溜打量着沈砚脸上的神色变化。
水府里里外外的账目政务，一直都是沈砚一个人挑大梁。
这冷不丁从天上掉下来个上古活化石，直接骑在头上接管大权，凡间那些文人最是在意名分权柄，这老秀才心里要是泛酸，可就有点麻烦了。
然而。
还没等柳青琢磨好怎么开口安抚呢。
沈砚把怀里的厚厚案卷轻手轻脚搁在旁边的玉石案台上。
他撩起青布文官长袍的下摆，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白玉地砖上！
“晚辈沈砚，拜见老丞相！”
沈砚两只手合在胸前，整整齐齐行了大礼，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柳青眼神微微一愣。
卧槽？
这老秀才跪得这么麻利？
归九灵抚了抚颌下的雪白长须，脸上泛起温和的笑意。
他快步上前，伸出一双枯瘦沉稳的大手，虚虚将沈砚托了起来：
“沈文相快快请起，同在龙王陛下座下当差，休要折煞老朽。”
沈砚站起身子，面颊有些涨红，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狂热。
“老丞相千万别这么喊！”
“晚辈生前不过是个凡间县志馆修撰文稿的穷酸读书人，管管资料还成，遇上神道水脉经纬，常常觉得力不从心，日夜如履薄冰。”
“今日得见上古治水的大贤，真乃晚辈三生之幸！”
沈砚转过身，又对着柳青深深一躬。
“老爷，正殿风大，所有水文账册全在东偏殿收着，不如请老丞相移步偏殿叙话？”
“准了，去偏殿吧。”
柳青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龙椅上一跃而下，光着脚走在前头。
一行妖怪穿过回廊，迈进了东偏殿。
偏殿宽敞阴凉，两排巨大的红木架子上码放着堆积如山的水册。
正中央的黄花梨木大案上，青玉算筹、墨砚、朱砂笔摆得满满当当。
老龟相刚跨进大门，原本有些闲散的气度一下子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几步跨到大案跟前，单手一拂袖袍。
“哗啦啦——”
案台上的厚厚账册无风自起，页码飞速翻动。
归九灵甚至连椅子都没坐，顺手扯过旁边挂着的一管狼毫大笔，十指在青玉算筹间拨动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噼里啪啦的清脆撞击声，在偏殿里密密麻麻响成一片，快得像是一阵急雨。
短短半炷香的功夫。
原本让沈砚熬得眼眶发青、翻烂了好几本黄草纸的乱账，全被老龟相顺顺当当挑了出来。
“沈老弟，你且过来看。”
老龟相指着刚画好的一张阵势草图，语气沉稳有力：
“玉河主脉水势偏急，你安排四十名府兵分作四班轮流巡河，看似周密，实则在子午两刻水力最猛之时，河眼下方留了一处半里宽的空当。”
“若是下游有成了气候的水怪顺着暗流硬顶上来，巡河卫队甚至连骨哨都吹不响。”
沈砚凑上前去仔细端详，后脑勺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老丞相眼光毒辣，晚辈先前只按凡间县志里的兵勇巡街去套，确实忽略了深水暗流的冲刷。”
他没有半分犹豫，当场再次撩袍跪地，双手捧上一方新磨好的紫石砚台。
“求老丞相收晚辈为徒，传授上古水府调兵理政之法！”
柳青嘴里咬着一根顺手薅来的的水草茎子，看得直乐呵。
沈砚这老秀才还真是不挑食，见着大粗腿直接当场抱上去，脑子转得比谁都灵醒。
老龟相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收回狼毫笔，伸手将沈砚拉了起来：
“沈老弟快起来，你有治理万民的公心，欠缺的不过是行云布雨的神道手段。”
“往后老朽主内控大局，你从旁襄助协理，老朽平生所学，自当倾囊相授。”
“多谢师尊！”
沈砚眼眶微红，再次恭恭敬敬作揖。
老龟相点点头，转过身立刻进入了雷厉风行的主事架势。
“传令官李余何在？”
归九灵扬声轻唤。
一直候在门外的鲤鱼妖李余赶紧快步入殿，抱拳应道：
“属下在！”
“着兵部将巡水府兵重新打散，按七宿定星方位重新排班，每处暗礁节点加派两名老卒，设隐匿符哨。”
“遵命！”
“户部新收上来的灵药，按品阶三分入库，两分下发作府兵俸禄，剩余五分尽数移入正殿灵泉滋养。”
“遵命！”
一条条法旨自老龟相嘴里利落吐出，字字合规，没有半句废话。
原本错综复杂的偏殿事务，被他像剥葱一样一层层扒得清清楚楚，整个水府的运转效率一下子翻了三倍不止。
偏殿里算筹声、研墨声、传令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忙碌却井然有序。
......
而大殿正中，柳青整个人呈个大字型瘫在温热的灵泉边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玉小碗，慢悠悠抿着里头甘甜清冽的甘露，嘴里还嚼着两颗洗干净的山葡萄。
他翘着二郎腿，光溜溜的小脚丫子在清泉水面上轻轻荡漾，溅起几团细小的水花。
卧槽，舒服啊。
自打在这个世界成了水神之后，天天不是忙着去凡间收香火，就是跟各路妖魔鬼怪死磕，连打个盹都得防着水脉被人堵了。
现在总算有个正儿八经的专业大管家在前面顶着了。
以后自个儿只要在后头挂机吃香火，当个甩手大掌柜，这小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舒坦啊\~\~\~
爽啊，怪不得人人都想当领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