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跪着的,报上名来!”
柳青身子往后靠了靠,把手里的惊堂木往桌角随意一搁。
大堂两旁的纸人差役僵硬得像木桩子,手里握着的水火棍贴在裤缝边上,一动不动。
跪在青石板正中央的张哥打了个哆嗦。
他脖子上的黑铁链子还沉甸甸拖在地上,冰凉的阴煞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抬手抹了一把挂在下巴上的冷汗,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回……回青天大老爷,草民张九,青州散修,今早误入贵地……”
“停停停,谁问你打哪儿来的了。”
柳青抬手打断了他,两只小腿在宽大的太师椅边缘晃了晃:
“本王问的是,你们这帮人鬼鬼祟祟在街角蹲着,长成这副尊容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到处晃荡,懂不懂什么叫影响市容?”
张哥愣住了。
旁边趴着瘫成一团的山羊胡修士也猛地抬起头,满脸茫然。
这台词怎么跟外头那块金色卷轴上写的主线因果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该是厉鬼拷问生辰八字,随后按着阴司律条拉去剥皮抽筋吗?
怎么突然审起长相来了?
柳青伸出白嫩的食指,隔空虚虚点了点张哥的脑门:
“你,额头太宽,眉毛太淡,左脸颊还横着一道刀疤。”
接着他又指向那个吓得浑身哆嗦的山羊胡:
“还有你,下巴尖得能扎死人,两撇胡子稀稀拉拉,贼眉鼠眼的。大半夜从巷子里钻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坟圈子没封严实,跑出来两头老粽子呢。”
山羊胡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想开口辩解两句,可喉咙发干,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站在公案侧下方的陆判听得两眼发直。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滚烫的紫砂壶,两只长满粗硬黑毛的鬼手哆嗦了一下,壶里的热茶险些泼在自个儿官靴上。
陆判咽下一口发腥的唾沫,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半步,身子躬得像张拉满的弓。
他压低了破锣般的嗓子,声音细得跟蚊子叫差不多:
“上……上差,使不得啊。按这处秘境旧规,凡间死囚入堂,得查其生平罪孽,行剥皮挖心之刑,顺应怨气归流。您这般胡乱安插罪名……头顶那悬着的天道法网,怕是不会认的啊。”
柳青斜了他一眼,没有直接搭理他。
他反手抓起桌上那块漆黑沉重的九幽镇狱牌,在紫檀木公案上重重一拍。
“啪!”
沉闷的震响在阴森的大堂里传出。
黑色铁牌表面的幽绿神光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将头顶原本有些躁动的阴煞生生压了下去。
柳青转过头,盯着陆判青黑色的面皮,冷冷开口:
“你懂个屁的法统。”
“本王手里这块九幽镇狱铁牌是真的吧?正统阴司的职权文书也是真的吧?”
陆判浑身一抖,两颗赤红眼珠子连忙下移,盯着地砖缝隙连连点头:
“是……千真万确,天道也否认不了这等正印。”
“那不就结了。”
柳青身子往椅背上一陷,伸手拍了拍公案:
“既然本王是代巡阴司的正统上差,坐堂问案由本王全权裁夺。本王认为他们面目可憎、惊扰阴阳两界安宁,这便是合情合理合法的公堂罪状。天道管天管地,难道还能管本王审案时看谁顺眼看谁不顺眼?”
陆判张口结舌,青面獠牙的嘴巴半张着,愣是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卧槽,还能这么扣字眼卡天道bUg的?
这老头子生前要是去当法官,怕不是连阎王爷都得被他辩得退堂。
柳青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堂下那几个衣衫褴褛的修士身上。
他伸手抓过签筒里的两根朱红令签,随手往公案底下一扔。
“啪嗒!”
令签落在泥水渍里,溅起几点黑泥。
“本王慈悲为怀,念在尔等初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柳青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在大堂里回荡开来:
“判你们有期抄书!每人拿笔墨纸砚,去后堂偏厅,给本王老老实实把《玉河水府规训总纲》抄上一百遍!字迹要工整,错一字加罚十遍!抄完盖印,方准开释!”
大堂里陷入了一片极古怪的死寂。
趴在地上的七八个修士全都傻了眼。
有期抄书?
这是哪门子阴司刑罚?
张哥两只手撑着冰凉的石板,后背的囚衣早被冷汗彻底打透。
他眼角剧烈跳动了两下,小心翼翼抬起头看着案台后头的小孩:
“大……大老爷,不用挖心,也不用受那剔骨滚油锅的苦楚了?”
“怎么,你皮痒?想去后头滚两圈油锅尝尝咸淡?”
柳青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冷意:
“想去就早说,陆判手里那把斩骨刀磨得挺快,现在就能成全你。”
“不不不!草民抄!草民这就抄!”
张哥吓得魂飞魄散,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身旁几个修士也如梦初醒,拼了命的跟着往地上磕头:
“多谢青天大老爷开恩!草民一定好生抄写!”
陆判在旁边咧了咧嘴,虽然满脸写着不可思议,但面对镇狱牌的威压,半个屁也不敢放。
他只能黑着一张鬼脸,抬手朝两侧的纸人差役挥了挥袖子:
“听不见上差的吩咐吗?还不去库房搬桌椅笔墨来!”
十几个纸人差役动作僵硬挪动着步子,很快就从侧厢房里搬出了七八张长条木桌。
黄草纸、粗毛笔、还有黑陶砚台,稀里哗啦在大堂两侧一字排开。
几个修士身上的黑铁锁链被纸人解开,连滚带爬奔到桌子跟前坐下。
他们抓起毛笔,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公案上的柳青抬手凌空一点,体内精纯的水神法力化作一道青金光芒,直接在大堂半空凝聚成千百枚巴掌大小的水汽文字。
正是沈砚当初编修的玉河水府律条,开篇第一句便是“凡入玉河辖境,不准滥杀水族、不准强占香火”。
“抄吧,天亮前抄不完的,按逃役论处。”
柳青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的茶叶沫子。
张哥深吸了一口气,手腕颤抖着落笔。
黑色的劣质墨汁在粗糙的黄草纸上迅速晕开。
然而。
就在他写完第一个“凡”字的瞬间。
张哥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张原本由于恐惧而发白的脸上,骤然泛起了一抹无法掩饰的骇然与狂喜。
不仅是他,坐在旁边拼命动笔的山羊胡修士、还有那名中年女修,握笔的手指同时剧烈颤动起来。
在所有修士脑海深处,那个由天道规则投射而下的半透明光幕上。
原本停留在零点的血红色任务主线,此刻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跳动了一下!
【检测到受刑者服从判决,正在执行阴司劳役惩戒……】
【当前主线因果消弭进度:百分之三……百分之五……】
那道冰冷的进度条,真的在涨!
而且涨得飞快!
张哥眼皮狂跳,喉咙深处溢出一道极微弱的喘息声,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卧槽!
不用被开膛破肚,不用被怨魂撕碎皮肉,坐在这里抄抄字,居然真的算是在推演剧情因果?!
这小祖宗到底是什么来头?
随口一句胡诌的判词,居然硬生生把天道给的必死规则,卡成了一个安全无害的刷分现场!
“张哥……动了!真动了!”
山羊胡修士眼眶通红,声音压抑得近乎哽咽,手里的毛笔在纸上带出了一串飞白。
“闭嘴!写你的字!”
张哥咬着后槽牙,低声喝骂了一句。
他连脸上的汗水都顾不上擦,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水汽文字,胳膊挥舞得像上了发条的木偶,字迹写得飞快。
生怕停顿半秒,这离谱的机缘就会凭空消失。
整个阴森肃穆的县衙大堂里,原本文火烹油、杀气腾腾的场面,画风突变。
两排凶神恶煞的纸人差役抱着水火棍立在旁边。
七八个筑基期修士撅着屁股趴在木桌上,挥汗如雨,笔尖划过粗草纸的声音沙沙作响,密得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
陆判站在公案旁边,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不停揉着自个儿的眼角。
他看看埋头苦干的修士,又看看头顶毫无降雷征兆的虚空,只觉得自个儿这几百年的鬼仙算是白修了。
阴司律法……还能这么玩?
公案后头,柳青慢悠悠品着灵茶,看着下方拼命抄书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小样儿,跟老子玩机制?
只要老子拿着最高权限,这破规则本就是老子自家的后花园。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外头老街上的阴风不知不觉小了下去,漫天飞舞的白纸钱也渐渐停歇。
天边隐隐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灰白晨光。
大堂里,最后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墨字的黄草纸被张哥重重按在桌面上。
“回……回禀大老爷!草民等一百遍规训,尽数抄录完毕!”
张哥从椅子上站起身,两腿酸软得险些栽倒,双手颤颤巍巍将厚厚一叠黄纸捧过头顶。
在他脑海深处,那道金红色的天道进度条,赫然已经稳稳当当跳到了百分之百的满额状态!
整整齐齐,一丝不差。
柳青放下茶杯,随意招了招手,那叠黄草纸便自动飞入他的袖袍,直接被他收进体内。
他慢条斯理抓起惊堂木,在桌面上清脆一敲:
“刑期已满,本堂案卷已结。”
“尔等罪孽尽消,即刻驱逐出境,休得在此逗留。”
话音未落。
大堂上空的虚空剧烈荡漾起来,数道柔和的白色光柱凭空降下,稳稳罩在张哥等七八名修士身上。
那是通关秘境、返回现世的接引神光。
张哥站在光柱里,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夺眶而出。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高坐在公案上的青衫孩童,双手抱拳,整个人弯腰九十度,重重行了一个大礼。
下一刻。
光芒一闪,七八道人影在虚空扭曲中同时消失不见。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陆判擦着脑门上的虚汗,长长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躬身凑上前:
“上差神威,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闲杂人犯尽数退场,这秘境结界已成定局,您看……是不是该起驾回程了?”
柳青坐在太师椅上没动。
他两只眼睛微微眯起,指节在八仙桌上笃笃敲了两下,忽然冷笑了一声。
“走?本王大老远跑来给你这破县衙当了一宿的苦力判官,你就打算拿两句马屁把本王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