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色刚擦黑。
街角早点铺早换成了卤味摊,油腻腻的铁锅里冒着热气。
方放蹲在人行道边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抓着个两块钱的大葱猪肉包子,一口咬下去半个,嘴里嚼得满是葱花味。
他怀里还稳稳当当夹着那个玻璃鱼缸。
缸里的小红鲤鱼大概是饿了,顺着水草根部不停的吐泡泡,水面噗噗直响。
方放仰起脖子,油乎乎的手背擦了一把下巴上的肉汤,目光顺着灰蒙蒙的楼顶缝隙往上看。
天幕东边黑得早,北面那片天穹深处,玄武七宿的星位正慢慢浮现出几点淡淡的亮光。
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貐、斗木獬......
星位有些偏了,星宿神力散在尘世里,就像一盆水倒进了沙堆,连个水花都聚不起来。
“唉,这年头找个旧相识真难啊!”
艹!为什么是老子先醒啊!!!
方放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念叨了一句。
话音刚落,街边传来两声沉闷的关车门声。
那辆黑色的老式大众轿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马路牙子旁边。
两个穿着笔挺黑西装的壮汉左右一分,步子又快又稳,直接堵在了方放跟前。
方放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被两个高大的人影挡住光线,整个人缩在台阶上,显得越发寒酸。
“先生,我家主子有请。”
领头的黑衣人微微弯下腰,右手往旁边一引,语气客气,身子却像两堵铁墙,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方放眨巴了两下眼睛,两只手下意识把怀里的塑料鱼缸抱得更紧了些,开始装唐。
“啥主子?我可没欠你们高利贷,身上就剩三个钢镚了。”
“先生赏个脸便好,上了车,自然有热茶好酒伺候。”
方放低头看了看怀里直转圈的小红鱼,又抬头看了看那辆挂着豹子号牌照的轿车,喉结上下滚了滚。
“行吧,有白食不吃是王八蛋,走着!”
他把沾满油星的十指往旧夹克上蹭了蹭,麻溜钻进了车后座。
车门砰的一声关紧。
车子没有往闹市区开,反倒一路拐进了老城区一条幽深背阴的仿古步行街。
车子在一家挂着红木雕花招牌的茶楼后门停下。
穿过曲折昏暗的回廊,黑衣人推开最里头一间包厢的雕花木门。
包厢里点着极好的檀香,浓郁得有些发闷。
一张厚重的黄花梨大茶桌后头,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缎唐装,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门一开,老头手里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软垫上。
他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方放,嘴唇剧烈哆嗦起来,整个人连滚带爬的从椅子上翻了下来。
“噗通!”
老头膝盖重重砸在地毯上,双手伏地,当场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小神……小神眼拙,不知是上仙驾临!”
“三百年了,小神终于在这浊世里盼到星君归位了啊!”
老头嗓音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花白的脑门贴在地毯上,身子抖得像被风刮着的落叶。
屋里的两个黑衣人立刻躬身退到门外,顺手把厚重的隔音门扣紧。
方放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玻璃鱼缸,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
他眯了眯眼睛,闪过一丝星光。
在这一丝微弱的星光扫视下,眼前这跪在地上的唐装老头,哪里是什么老翁?
老头的皮囊底下根本没有活人的血肉脏腑。
里头密密麻麻塞着的,全是一张张巴掌大小、干瘪泛黑的残破人脸。
有些长着河伯的水须,有些带着井神的青苔,有些甚至连鼻子嘴巴都烂成了一团稀泥。
方放转眼间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想必是当年天庭崩毁时,在这方地界管水脉的十几个小神所化的。
大劫降临,这些小神为了苟延残喘,竟然互相生吞活剥,把彼此的残魂烂肉硬生生缝在了一块,拼凑出了这么一个不人不鬼的活死人躯壳。
这老头,正是那帮暗中打水脉主意的观潮人头目。
方放肚子里一阵泛恶心,嘴里嚼着的葱花包子差点一口全呕出来。
“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儿。”
方放心里冷笑了一声。
但他脸上却以极快的速度堆起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褶子。
他连忙把鱼缸搁在一旁的案台上,两步迈上前,弯下腰伸手去扶老头的胳膊。
“哎呀!使不得!这位老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方放手掌按在老头干枯的肩头,眼圈猛地一红,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
“老天爷开眼啊!自打从云头上跌下来,我在这凡间摸爬滚打,天天让城管撵得满大街乱窜,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你认得我?你真认得我?”
老头抬起满是泪痕的老脸,干枯的手掌紧紧攥住方放的袖口,神情真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认得!星君身上的北方水宿本源,小神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老头站起身,拉着方放的胳膊死活不撒手,亲自拉开主位的太师椅,把方放往椅子上按:
“上仙快快请坐!都怪小神无能,没能早些寻到星君,让您在凡间受了这般天大的委屈!”
方放顺水推舟的坐了下来,顺势拍了拍自己发旧的衣摆,装出一副拘谨又贪婪的市井模样。
“不瞒老哥哥说,凡间这日子真不是神仙过的。”
“到处都要钱,吃碗拉面加个蛋都得算计半天,我堂堂壁水貐,混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老头连忙提起桌上滚烫的紫砂壶,亲手斟了一杯泛着浓郁灵气、汤色碧绿的极品灵茶,双手奉到方放面前。
“上仙莫要再说这等酸心话,以往是小神没找着路子,往后只要有小神一口饭吃,绝短不了上仙的供奉。”
“您且尝尝这“云雾雀舌”,乃是昆仑绝顶上的灵植,最能温养受损的神魂。”
方放端起茶杯,热气扑在脸上。
茶水里的灵气纯得很,可在那股清香底下,极隐蔽的沉着一丝带有麻痹生魂效果的幽暗水煞。
寻常修士喝下去,神魂当时便要被封死泥丸宫。
方放眼皮子跳了跳,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低头凑在杯口猛吹了两口热气,随即滋溜一声咽下了一大半。
“好茶!香!”
方放砸了砸嘴,抹掉胡子上的水渍,满脸都是占了便宜的市井快活相。
“在路边摊喝了几个月高沫子,这冷不丁喝口仙茶,舌头根子都快化了。”
唐装老头看着方放喉咙咽下茶水,眼底深处极快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但老头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热络温和。
“上仙若是喜欢,回头小神给您备上十斤八斤。”
“只是此处闹市喧嚣,水汽污浊,实在委屈了上仙的尊位。”
老头身子前倾,语气里全是掏心掏肺的恭敬:
“小神在城北山脚下置办了一处僻静庄园,引了整整一条活水地脉,里头灵泉充沛,清幽得很。”
“上仙若是不嫌弃,不如移驾庄园好生休养一段时日,小神也好在跟前尽一尽地主之谊,咱们慢慢细聊这天庭旧事,如何?”
方放抓起桌上的茶点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老高,两只眼睛放着光:
“庄园?有大鱼大肉管饱不?有热水澡洗不?”
老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厅里显得格外开怀:
“管饱!顿顿山珍海味,灵果灵丹管够!上仙想要什么,小神便给您弄什么!”
“那感情好!”
方放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小跑着回到案台边,把那个装了小红鱼的塑料鱼缸紧紧搂在怀里:
“走走走,赶紧挪窝,这鬼地方连个躺平的软榻都没有,我腰骨头早坐散架了。”
老头侧过身子,极谦卑的在头里引路,嘴里还一个劲的提醒着小心门槛。
走出茶楼后门,夜风一吹,街道上的水汽有些发凉。
方放抱着鱼缸钻进车厢里,整个人往柔软的真皮座椅上一靠,舒服得直哼哼。
唐装老头坐在副驾驶座上,通过后视镜冷冷的看着后座上抓耳挠腮、一副没见过世面模样的邋遢汉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森然的笑意。
车轮碾过潮湿的柏油路面,朝着漆黑的城北群山飞驰而去。
方放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退的街灯,指尖在鱼缸边缘轻轻叩了三下。
缸底的那条小红鱼打了个激灵,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安静的缩进了水草底下。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在夜色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