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伽山顶的纯白佛光没有半点焦躁之气。
那光芒落进紫竹林里，池水里的千万尾游鱼全停住了摆尾。
捧珠龙女收起食篮，双手合十，恭敬俯身行礼：
“恭迎菩萨回山。”
被捧珠龙女慌忙扔到一旁的柳青：......
不是大姐，爱去的这么快的吗？
恰好柳青被扔到了水池边的青石缝隙里，他当即“伏低做小”，及时避险，收拢着尺许长的细小身段，四只细爪子抠住潮湿的石苔，连两根龙须都规规矩矩贴在脑后。
在落伽山这等地方，乱动一下都是找死。
云头之上，一位白衣结跏趺坐的法相缓缓降下。
观世音菩萨手托净瓶，垂眸看向莲池岸边。
那目光并不刺人，可落在他身上时，柳青浑身上下的青金细鳞无声无息绷紧了。
体内的五行蛟珠、神道大印，甚至跨界而来的神魂，在这道视线底下就像被清水洗过一般，没有一丝遮掩。
菩萨看着那条巴掌大的青鳞小龙，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从何处来，便带了何处的因果。”
菩萨声音温和，落在耳朵里却如铜钟微鸣。
“身上兼着神位香火，骨血里却有九幽真水与异界残痕。”
“你这小家伙，胆子倒是不小。”
柳青后颈皮一阵发紧。
卧槽，直接被当面扒了个精光吗？！
他没敢开口狡辩，两只前爪趴在石板上，老老实实低了低头。
在大能面前装糊涂，远比撒谎来得稳妥。
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菩萨屈指在杨柳枝上轻轻一拨。
一滴甘露凌空坠下，啪嗒一声落进柳青眉心。
方才被界域法则压制的那股滞涩感，在这滴甘露渗入之后，一下子化解了大半。
“天道有数，西行在即。”
菩萨眼中浮起万千细碎的金芒，像是在虚空中随手翻阅着什么：
“你身上带着未来的乱数，偏偏又结了这片天地的善缘。”
“本座算到你身上有一重干系，不在佛门，倒是在骊山那位老友座下。”
菩萨抬起衣袖，轻轻一挥、
“随我来吧。”
微风骤起。
柳青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一团纯白祥云稳稳托起，瞬间拔高了万丈。
脚下的紫竹林、落伽山与汪洋大海，眨眼工夫化作了一颗小小的青蓝玉珠。
耳边风声呼啸，流云如白练般倒退。
柳青趴在云头边缘，低头看着下方的崇山峻岭。
观音菩萨驾云极稳，连半点颠簸都没有。
他缩着尾巴，小声吐出一句，“多谢菩萨不杀之恩。”
菩萨侧过脸，温润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你又未曾造下杀孽，满身功德清气做不得假，本座为何要杀你？”
“神道虽杂，能守住人间一隅安宁，便是正果。”
柳青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趟三星机缘门开得虽然惊险，但保底的退路算是稳住了。
祥云掠过千山万水，落向一座苍翠古朴的仙山。
山不高，林间却满是温润清雅的古木青气。
古树掩映间，一座不起眼的灰瓦草庐立在山腰溪水旁。
祥云按下，菩萨收了宝光，足踏芒鞋踩在草地上。
柳青从云头上滑下来，四只爪子落进松软的泥土里，尾巴尖甩了甩上面的草屑。
草庐的柴门咯吱一声开了。
一位挽着道髻、身着粗布青袍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梨木拐杖走出来。
老妇人面容慈祥，眼角堆着几道极深的笑纹，身形微偻，看着与乡间老太太无异。
可她刚一踏出院门，整座山林的灵气都跟着微微低伏下来。
黎山老母。
老母见到观音，笑呵呵的打了声招呼、
“大慈大悲的菩萨今日怎有空踏足我这荒山草庐？”
“取经人的脚程快到了，你不去前头安排劫数，来我这作甚？”
菩萨双手合十微笑道：
“专程来给老母送个晚辈。”
菩萨指尖往地上一指。
老母顺着视线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条探头探脑的青色小蛟龙身上。
“咦？”
老母手里的拐杖顿在泥地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老母弯下腰，伸出一根略显粗糙的手指，在柳青的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柳青没敢躲，任由那股神识探进体内。
下一瞬，他丹田深处的玄水真种突然震动起来。
当年白娘子在西湖畔传给他的《黎山通幽水法》，在这一刻自行运转，青金色的真气顺着经脉哗啦啦奔流。
老母愣了半晌，忽然乐出了声。
“嘿，真是奇了怪了。”
老母收回手指，揉了揉自个儿的下巴：
“通幽水法的口诀半点不差，连玄水真种都是纯正的黎山底子。”
“老婆子我记性虽然差，可门下弟子几时在凡界收了你这么个带角的小玩意儿？”
柳青心头一动，赶紧顺杆往上爬。
他立起半截身子，两只前爪在胸前规规矩矩并拢，躬身行了个晚辈大礼：
“回禀老母，晚辈下界修持时，曾得骊山门下一位白素贞白姑姑指点，传了一卷通幽水法护身。”
“今日得见祖师，不敢隐瞒。”
这大腿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老母听完，脸上笑意更深了些，连连点头：
“素贞那丫头啊……她心性向道，下界历劫倒是不忘替我这一门开枝散叶。”
老母伸出手，一把捏住柳青后颈的软肉，像拎野兔子一样将他提到了半空。
柳青身子绷得像根木棍，四只小爪子僵硬的垂着。
“底子打得倒挺结实。”
老母拿拐杖在柳青尾巴尖上轻轻敲了一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元婴中期的蛟龙之身，还熔了一颗五行本命珠，没走吃人炼骨，茹毛饮血的路子，难得的很啊。”
老母转头看向观音菩萨：
“这小家伙算我骊山半个外门弟子，你特意把他拎过来，怕不是光为了让我认亲吧？”
菩萨微微一笑，神态从容：
“东土取经人已过了黄风岭，前头便是莫家庄。”
“文殊、普贤二位尊者已在那处等候，专等老母前去主持“四圣试禅心”。”
“这小蛟龙既然是你家外门，带在身边充个随侍，也是一场机缘造化。”
柳青悬在半空，听得眼皮直跳。
四圣试禅心。
莫家庄，猪八戒撞天婚。
西游里鼎鼎有名的名场面，自己居然真要被带去当现场观众了。
老母闻言，咧开嘴角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
“合该如此，那头老猪色心未泯，正该好好敲打一番。”
她随手将柳青揣进了宽大的青袍袖口里。
袖袋里黑漆漆的，却自成一方乾坤，暖和得像塞了块温玉。
老母拄着梨木拐杖，回头冲菩萨摆了摆手：
“行了，老身随你走一遭。”
“小龙儿，老实呆在袖子里，今儿个带你去看和尚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