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没有再推辞。
他跟着青荷绕到一面水幕之后,水流挡住外面视线,青荷背过身去,两个小童在旁边帮忙整理衣袍。
浅青礼袍穿在身上,恰好遮住腰腹与龙尾相接的位置。玉佩一挂,柳青额前的小角也显得更显眼。
他看着水幕里的倒影,脸色有些古怪。
五六岁的孩童模样,一身龙纹小袍,身后拖着青金色龙尾。
这副装扮,怎么看都像某位大人物家的小辈。
不是哥们......
眼下可不是装逼的好时候啊?这衣服能行吗?
青荷替他理平衣领,轻声道。
“很合适。”
“只是衣物。”
柳青提醒了一句。
青荷笑了笑。
“小龙君放心,龙宫不问来历。”
“只要守礼,来了此处便是贵客。”
水幕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清河伯,你的鳞片怎么还没收回去?”
“这叫龙鳞甲,你懂什么!”
“分明是阵法加持太重,鱼鳞压不住了,哈哈~”
柳青走出水幕,便看见偏殿中一片热闹。
龙宫大阵仍在运转。
原本只是鲤鱼化身的清河伯,脸颊两侧的鱼鳞越发鲜亮,连脖颈都覆上了一层赤金甲片。他走一步,衣摆下便有鱼尾虚影一闪而过。
寒潭君背后的龟甲也亮起层层纹路。
那纹路不像寻常龟甲,反倒隐约拼成一条盘绕的蛟影,只是他每动一下,龟甲便重重磕在座椅上,发出闷响。
更远处,几名虾兵原本只是寻常水卒。
现在头顶竟生出细长龙须。
有一名年轻虾兵走路时没注意,龙须缠住了同伴的钢叉,两人一扯,差点连人带叉滚进水幕里。
“站稳!”
“是龙须自己缠上的!”
“胡说,分明是你走路不看前面!”
偏殿里响起低低笑声。
柳青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紧绷散了几分。
高维神道也不全是威严。
这些水神平日或许各掌一方水域,此刻被龙宫大阵临时加持,照样会因多长了几片鳞、几根龙须而手忙脚乱。
青荷端来一只玉盏。
“小龙君,试试龙宫的灵水罢?”
柳青接过玉盏,神识先探了一遍。
水中没有杂质。
反而有一缕极细的灵气,温润得像刚凝出的甘露。
他喝了一口。
清凉水意滑入腹中,连玄水真种都轻轻转了一下,青荷注意到他的反应。
“这水可还合口味?”
“这水很好,多谢。”
“小龙君的水法根基很纯。”
青荷眼中多了几分好奇,“方才您接盏时,杯中灵水自行聚拢。寻常水神便是有龙宫加持,也未必能做到这一步。”
柳青放下玉盏,打了个哈哈。
“平日修得多一些。”
青荷没有追问。
她转而招呼两个小童。
“去把温酒的玉壶拿来。”
“龙宫夜宴,酒可不能冷。”
柳青见她忙碌,便起身接过玉壶。
“我来。”
青荷微怔。
“小龙君,这种小事怎能劳烦您?”
“我坐着也无事。”
柳青提起玉壶。
壶中酒液微凉,他抬指一点,一缕水木交融的灵气落入壶底。酒液立刻泛起细泡,清甜香气随之散开。
清河伯闻到味道,眼睛都亮了。
“好手段!”
“这酒本来要用灵泉温半个时辰,小龙君一抬手便好了。”
柳青将酒壶递给小童。
“举手之劳罢了。”
这......
怎么什么都能夸出来花儿呢?
寒潭君看了他一眼。
“肯做事,也不摆架子。”
“不错不错。”
清河伯立刻笑道:
“我早说小龙君面善。”
“清河伯。”
寒潭君声音不高。
“少说两句吧。”
清河伯摸了摸鼻子,笑容却没收敛。
柳青端着剩下的温酒,坐到清河伯与寒潭君之间。
他正想趁机问些龙宫规矩,清河伯已经主动开口。
“小龙君是第一次来沧澜江吧?”
“是。”
“那您来得巧。”
清河伯压低声音。
“今夜这场诗宴,江君看得极重。”
“新科进士的文气很重要?”
“相当重要。”
寒潭君接过话。
“可不只是因为他们是新科进士。”
他望向主殿方向。
水幕之外,状元、榜眼与探花等人已经被请入主殿入座,江流化作长案,自殿门一直延伸到高台,案上摆着江鲜、灵果、玉壶与笔墨。
主殿最前方,一方白玉屏风上已经浮出两个题目。
沧澜江。
龙宫夜宴。
“江君镇守沧澜数千里。”
寒潭君缓缓说道。
“护的是两岸村镇,行的是云雨舟楫之责。哪年旱了,要看云;哪处河堤坏了,要巡水;江中有妖作乱,要镇;船民遇险,也要救。”
“这些事,平日做了未必有人记得。”
“可一篇诗、一篇赋,若真写进人心,便能流传百年。”
清河伯接道:
“百姓念起江君,不是因为怕祂。”
“是因为记得祂护过江,救过船,保过庄稼。”
“这才是真香火呢。”
柳青安静听着,他想起陈家庄。
村民供他,是因他求雨、治病、镇水、救人。最初只是几家人的信任,后来才有龙王庙、九殿正祭与四方香客。
只是沧澜江龙王走得更远。
不靠逼人烧香,不靠显威索取。
而是将护江、兴云雨、安舟楫变成了神职本分,人间感念,自会以诗文、祭礼与传说回馈。
“江君为何会有此举?”
柳青问道。
清河伯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上界近年重开敕封,龙君目前徒有名号,却无龙印。”
“沧澜江虽大,终究只是人间一江。江君若能得到敕封龙印,便能名正言顺统合上下游水脉,也能护住更多地方。”
“今日诗宴便是一次机会。”
寒潭君补了一句。
“文气入江,世人赞颂,江河气运自然会聚拢。”
“若江君能借此显出护境功德,上界便会看见,赐下龙印。”
柳青望着主殿。
原来神道也有上升之路,不只是香火值、功德值与水脉数量,还有天下人的认可。
有人间秩序托底,才称得上真正的正统神道!
而且此界怎么也是重开敕封?
柳青自然知道龙印的重要性,光有个名号,没有龙印在手,那就是个空架子,无法合理整合水脉,想必这沧澜龙王正面对着这样的事情。
青荷将最后一盘灵果摆上长案,听见他们谈话,轻声说道,
“江君曾说,神位不是拿来压人的。”
“神位越高,能护的人便该越多。”
清河伯叹道:
“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可难。”
“沧澜江每年水患旱情、沉船妖祸,哪一样不是麻烦?”
“可江君从未缺过巡水的神将,也未缺过值守的水官。”
寒潭君端起酒盏。
“所以今日,我们才都来了。”
“不是为了吃宴。”
清河伯笑道:
“寒潭君,您说得太正经。”
“我确实也是为了吃宴。”
话刚说完,偏殿内响起一阵钟鸣。
铛。
铛。
铛。
钟声一共九响。
所有水神同时停下动作。
连刚才还在整理龙须的虾兵,也立刻站得笔直,青荷将玉盘放下,朝柳青轻声提醒。
“小龙君,主殿要开宴了。”
柳青点点头。
他随着众神走向主殿。
主殿比偏殿更为恢弘。
江流在殿中蜿蜒,化作一条清澈长案。案上浮着玉盘,酒盏随水缓缓移动,负责宴会的水神依次落座,人间进士则坐在另一边。
状元提笔沉思。
榜眼把玩着酒盏,目光却落在殿顶游动的群鱼上。
只有探花陆知微显得最自在。
他年纪不大,眉眼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好奇,入座后没急着看诗题,反而频频朝水神席位望来。
等他视线落在柳青身后,那条缓慢摆动的青金龙尾上时,陆知微眼睛微微睁大。
柳青察觉到了。
他转过头。
陆知微没有躲,反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小龙君。”
“你是不是龙王之子?”
柳青:?
他倒想。
柳青正要开口,殿外忽然响起厚重钟声。
咚!
江水齐齐向两侧分开。
殿中所有水神起身行礼。
“恭迎沧澜江龙王!”
柳青的龙尾微微绷紧。
高台之后,一道磅礴龙气缓缓压入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