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老爷，这边请。”
胡月娘走在前头，手里那把红纸伞合了起来，伞尖指了指最靠近戏台的一张八仙桌。
柳青盘动着尺长的蛇身，贴着长满青苔的砖石往前游。
他没急着搭话，而是借着周围嘈杂的动静，暗自将神识散了出去，在那两百多号山水精怪的席间快速扫了一圈。
瞧着乌烟瘴气、阵仗唬人，实则外强中干。
这两百来个满身腥臭的玩意儿，大部分都在炼气五层往下打转。
真正踏进筑基期的气机，除了还未露面的正主，明面上只有两道。
一道是一头盘在左侧角落的瞎眼老鳖，另一道是坐在前排的一只独耳黑狐狸。
两者都停在筑基初期，气息虚浮不堪，一瞧便是野路子。
“排场不小，硬茬没几个。”
柳青猛地暗自骂了自己一声。
刚从泥坑里爬起来没多久，眼下竟然就开始嫌弃泥腿子了？
这种心态可万万不能有。
柳青顺势盘在了黑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围。
正打量着，旁边桌上忽然站起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个顶着硕大鲶鱼头、生着人身的胖妖怪。
他满身黏稠水液，手里端着个粗陶海碗，晃晃悠悠地撞了过来，酒气混着河底淤泥的臭味扑面而来。
谁说美人鱼就就非得是上半身是人来者？
“胡家娘子，这就是你请来的井龙王？”
鲶鱼妖打了个酒嗝，厚厚的鱼唇往外一翻，“不就是条还没长毛的小泥鳅？就这细皮嫩肉的样，也能占住水府的位置？”
话音未落，鲶鱼妖手腕一抖。
那碗里浑浊腥臭的酒浆“哗啦”一声，冲着柳青的蛇头直接泼洒过来。
周围几桌的小妖顿时停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看了过来。
胡月娘站在一旁，嘴角含笑，竟也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
柳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御水神通悄然催发。
只见那半空中泼洒而下的酒水猛地倒卷回去，在半空化作两根纤细坚韧的水线，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鲶鱼妖那两只朝天翻着的宽大鼻孔里！
“咳……咳咳咳！”
鲶鱼妖根本没防备，大团辛辣的酒液直接灌入肺管。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弯，“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两只长满蹼膜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粗脖子，剧烈地咳得眼泪横流。
带着腥臭的黏液混着酒水，一股股地从他鼻腔和嘴里往外喷。
鲶鱼妖疼得满地打滚，伸手想去抓柳青，手刚伸出一半，一股千钧重的水压直接落在他的肩膀上，压得他整张大脸死死贴在地砖上，动弹不得。
“嘴这么臭，本王不介意帮你洗洗肺。”
周围吵闹的戏台底下，瞬间死寂一片。
几个原本准备看笑话的狐妖僵住了脸，不远处的几头黑鳞水怪互相对视两眼，悄悄把手里啃着的骨头放回了盘子里。
惹不起惹不起。
“控水这么精细，连水流都能倒逼进窍穴里......”
“倒什么？”
“点子好硬，别去触霉头。”
底下的窃窃私语声还没歇下去，戏台上那几个捏着嗓子唱大戏的泥胎戏子忽然住了嘴。
两声破锣敲过，一股阴冷的暗流从沉城最深处的破城隍庙里刮了过来，水底那些挂着的红灯笼齐刷刷地疯狂摇晃，烛火变成了一片惨绿。
戏台正中央，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漆黑的宽背太师椅。
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女人。
她披着一身繁复沉重的大红绣金线嫁衣，裙摆如水草一般在脚下铺散开来。左半边脸皮肉白皙，娇艳似桃花。可右半边脸，却是彻底腐烂的，白骨里裹着几丝风干的碎肉，眼眶空洞。
随着她落座，一股属于筑基中期的阴冷威压缓缓铺开，席间的各路山水精怪齐刷刷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沉城之主，阴河娘娘。
“底下的人野惯了，不懂规矩，让龙王见笑了。”
阴河娘娘笑着说道。
声音从那半张好嘴里吐出来，轻柔婉转，可右边那半拉白骨下颌开合时，又漏出一点骨头摩擦的干涩回音。
柳青将压在鲶鱼妖身上的水墙撤了去，抬起头直视那双左右迥异的眼睛。
“道友既然做东，这点待客的试探，本王还受得起。”
阴河娘娘提起桌上的长嘴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冽的水酒。
“龙王是个痛快妖怪，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今天愿意降尊纡贵，哪怕只遣了个分身来，图的也是我这沉城底下连着的水脉，想探探当年旧水府的底，是也不是？”
“那又如何？”
“不用对我抱这么大戒心。”
阴河娘娘端起酒杯，“你我是两条道上的车。这阴河水库，是五十年前凡人挖山断流、蓄水筑坝建起来的人工水库。这底下的死水跟你们陈家庄那口百年活水老井，压根不通脉络。”
她将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回桌面。
“咱们两家，没有道场之争。”
柳青眯起竖瞳。
“既然水脉不通，没有利益牵扯，你还差狐妖跑到我门口去递请帖？”
阴河娘娘苍忽然一笑。
“找你做个交易。”
“帮我个忙，替这沉城解决掉一个麻烦。事成之后，当年那旧水府崩塌时留下的一份核心内档，我双手奉上。”
柳青没接话。
旧水府的内档，绝对藏着当年水府被一劈两半的真相，甚至可能记录着那扇半掩石门后巡水殿的相关信息，这东西对他以后彻底拿下陈家庄地下的死局极有帮助。
“你堂堂筑基中期的修为，手下还统领着这帮沉城旧鬼，还能碰上解决不了的麻烦？”
柳青语气平淡。
闻言，阴河娘娘那半张绝美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深深的难堪，甚至带上了几分恼怒。
“这麻烦，不是外面来的，是从这旧城地底的石头缝里爬出来的异类。”
“一只专啃沉城砖石、喝这死水怨气的夜叉！”
还没等柳青继续问话。
沉城东北角的阴暗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
“咔嚓……咔嚓……”
其声沉闷干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大口大口地嚼着石头。
戏台底下的群妖纷纷转头看去，有几个靠边缘胆小的水鬼已经开始往桌案底下缩了。
轰！
一段长满黑青色苔藓的旧城青砖墙，毫无征兆地向外倒塌。沉重的水底泥沙瞬间被扬起，浑浊了一大片水域。
在飞扬浑浊的泥尘中，一道高瘦的黑影缓缓站直了身子。
只见这怪物手长脚长，浑身覆满青色鳞片。
它没有头发，耳朵后头长着几道开合的鱼鳃。
此刻，它那一双干枯如同鸡爪般的爪子里，正抓着半块老城砖，毫无顾忌地塞进那张布满细密尖牙的嘴里。
它咔嚓嚼碎了嘴里的城砖，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穿过泥沙，冷冷地扫过了戏台和满座的宴席。
柳青：......
这夜叉有异食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