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宣言弄得有些懵。
他眨了下眼,看看她,又看看身后那扇窗,最后又看回她。
“你是说,让我睡这儿?”
杰莉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别开脸,颈侧还晕着红。
窗外的风恰在此时灌进来,吹得爬墙虎沙沙响。
席德慢慢收回已经跨上窗台的那条腿,转过身,背靠着窗沿。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是说经常会有人来检查吗?”
杰莉弗没说话,她只把头埋得更低,手指还绞着那截可怜的衣摆。
他抬起手,极轻地揉了一下杰莉弗的发顶。
....
浴室内水汽蒸腾,热水从头顶浇下,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白雾。
席德闭着眼,热水顺着他的脖颈和肩背往下流。
胸腹处那道被艾克刺中的伤已经褪去了痂,只余下浅淡的淤青,肩膀和脖颈上还有些没消干净的口子,被水一冲,隐隐发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仰起脸,让水流从额头浇过整张脸,热水压下来,把绷了几天的骨头一点点熨开。
真是奢侈的时刻。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似乎还没有一刻真正放松过,日子像被人追着剪线,剪完一根又冒出一根。
直到此刻,站在这间狭小浴室里,被热水裹住,他才有种“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不得不说,杰莉弗的加护确实效果显著。
当初受到那么重的伤,第二天就能下地走动。
可自从脱离了她的照料,恢复速度就跌回正常人的水准了。
在这个世界,加护者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这些被神赐选中的人能力各异,遍布各处。
杰莉弗能从孤儿院被挑进学院,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保护。
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若身怀这样的神赐,没人护着,会是什么下场?
被卖进黑市,被贵族圈养,甚至被炼成魔药服用都不奇怪。
怀璧其罪。
席德往头发上揉着皂液。
他闭着眼,拿水冲头发,泡沫顺着额角滑下来,糊了他满脸。
正洗着,身后忽然“吱呀”一声。
浴室的门被推开了,凉风从门外灌进来,激得他后背一紧。
“快把门关上!我还没洗完!”
他回头喊了一句,眼睛进了皂液,疼得发酸。
门合上的声音传来。
席德取了毛巾擦干脸,一回头,热气蒸腾中看到了杰莉弗,她只裹着一条浴巾。
她黑色短发湿了些,贴在颊边,脸庞在雾气里显得愈白。
她右眼旁那些妖冶的法阵花纹,从颊侧一路蔓延到肩头,像从皮肤下长出来的藤蔓。
席德慌神,赶紧别开头,扯过一条干净浴巾把自己裹住。
“你……你进来做什么?”
“席德先生来得太晚。”杰莉弗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再不洗,就没有热水了。”
席德从她身侧挤出去,走到外面的镜子前。
镜中的自己,和两周前有些不同。
原本软塌塌的小肚腩已经消了下去,腰线显出些轮廓,胸腹和手臂也紧实了点。
他每天坚持做运动,虽然体力4不支撑他做太多训练组,但多少有了点塑形效果。
“你可以叫我出来啊!”席德说:“我反正很快就结束了。”
杰莉弗没答话。
她走到了他身后,近得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未散的凉意。
席德低着头,从镜子里只能看见她露出的一截肩颈,白得晃眼。
他立刻把脸别开。
“我不想让席德先生麻烦。”
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按在了他背上。
席德激灵一下,本能想抽身,却被她另一只手拉住了。
“我来帮席德先生搓背。”她说:“这对您的伤势有帮助。”
席德沉默了片刻,走到木制的矮凳前坐下。
杰莉弗见他不再抵触,便取了毛巾,从后颈开始,慢慢为他擦拭身体。
毛巾柔软,她的力道恰好,像早就做过许多遍一样。
席德僵着身子,不自然地动了动。
“请不要乱动,席德先生。”
“我从来没让别人碰过,不习惯。”他说。
“并没有。”
杰莉弗平静地说:“我先前擦拭过很多次。”
席德一怔,随即想起来了。
他之前昏迷时衣服被换过,身上也被擦过。
这时他才意识到,他一个黄花大闺男,早就被杰莉弗看光了……
“抱歉,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
随后他感觉到杰莉弗在背后轻轻摇了摇头。
“之前是觉得麻烦,非常麻烦。”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现在还好。”
毛巾被放下了。
席德刚松了一口气,后背忽然贴上来两片冰凉。
是她的小手。
然后……是她的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肩胛骨上。
紧接着两条细瘦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
水珠还在席德发梢上悬着,滴下来落在她的手臂上。
席德整个人都僵了。
他没敢动,也没敢回头。
只听见她的呼吸极轻地落在自己后颈,像一片羽毛,反复地、温柔地擦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还是三分钟?
然后怎么办?!
一般这种幸运色狼事件不应该很快就结束吗?
席德虽然精通各类旮旯game,但是哪经历过这种终极时刻。
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自己只觉得浑身燥热。
“这也是搓背的一部分吗?”
他终于开口,喉咙发紧。
杰莉弗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了手。
身后传来她退开的声音,和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不是。”她小声说。
“这是第一次帮别人……搓背。请原谅我的不熟练。”
杰莉弗语气依旧冷淡,但席德能听出她的声音里有些极轻微的波动。
“你刚刚说先前不是帮我……”
席德还没说完。
杰莉弗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静:“那时候的席德先生跟死了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处理活物。”
席德:“……”
席德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热,血往头顶涌。他咬了咬牙,一鼓作气,猛地转过身去。
正好对上杰莉弗的眼睛,她飞快地别过头去。
可席德还是看见了,她的眼里全是泪。
“怎么了?”他问。
“没有。”杰莉弗低下头,声音哽咽,额发遮住了半张脸:“席德先生……”
她顿了一下,像在用力把什么咽回去。
“抱歉,席德先生……我……”
眼泪不断溢出来。她抬起两只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那具平日挺得笔直的肩背,此刻细碎地发着抖。
“我很开心。”
“开心怎么会哭呢?”
席德叹了口气。
“我会不会被……”
杰莉弗没有说下去,她的声音抖得像要碎掉。
席德突然就明白了。
他一直知道剧情的脉络,杰莉弗大概率不会被处死。
可杰莉弗不知道。
她从金枝馆的楼顶被带下来,关进这间禁闭室,每天等着人来检查,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分不清来的是送饭的,还是来宣判的。
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和等死没什么两样。
杰莉弗并不像她表情那样冷淡,她也会害怕。
席德抬起手,像刚才在窗口揉她发顶时那样,轻轻覆上她的头。
杰莉弗的肩膀一颤,压抑了许久的抽泣终于漏出来。
“不会。”他说。
杰莉弗抬起泪湿的脸,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雨困住很久的鸟。
“你不会被怎么样。我向你保证。”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像是不敢信,又像是太想信了。
席德用拇指擦掉她眼下一道泪痕。
随后他开口:“你忘了吗?我早就被宣判了死刑。”
“现在不还是活的好好的么。”
杰莉弗用力闭了一下眼,温热的泪珠从睫毛间滚下来,落在他虎口上。
她吸着鼻子,声音极低:“明明你才是最该怕的人。”
席德笑了一下。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说:“有什么可怕的。”